非典復工總結會結束後,各事業部的負責人陸續離開了會議室,可林振華被陸長青單獨留了下來。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牆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紋。
陸長青坐在沙發上,示意林振華坐下,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可他沒有換。
「振華,第五代崑崙賣得不錯。」
林振華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陸先生,上市首周十萬台,第二周又賣了八萬台。經銷商那邊還在催貨,生產線兩班倒都跟不上。」
陸長青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功能機做得再好,也是功能機,你有沒有想過,未來的手機會是什麼樣子?」
林振華愣了一下。
他做了這麼多年手機,從第一代崑崙做到第五代,每一代都是功能機的巔峰。
可陸長青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讓他猛地清醒了過來。
「陸先生,您的意思是——」
陸長青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畫了一個長方形,在長方形的中間畫了一個方框。
「未來的手機,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沒有鍵盤,整個正面都是屏幕,你用手指點屏幕就能操作,不用按按鈕,它可以上網,可以看郵件,可以聽音樂,可以看電影,可以裝各種各樣的軟體。」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一行字——智慧型手機。
「我在美國的時候,看到了一些原型機,技術還不成熟,成本還很高,體驗還很差可趨勢已經出來了。五年之內,智慧型手機會取代功能機,就像功能機取代了大哥大一樣。」
林振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陸先生,您的意思是,長青要做智慧型手機?」
陸長青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要做,是現在就開始做,我們要讓別的手機廠商連我們的尾氣都吃不到。」
林振華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陸長青不是在開玩笑,長青的老闆從來不在業務方向上開玩笑。
陸長青讓秘書通知周明義、程遠、張志強過來。
不到一刻鐘,四個人坐在了陸長青的辦公室里。
周明義、林振華、程遠、張志強,四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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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我決定,長青從現在開始研發第一代智慧型手機。」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程遠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陸先生,智慧型手機的概念美國那邊確實有人在搞,可技術很不成熟。觸控屏的靈敏度不夠,處理器的功耗太高,作業系統的生態幾乎是零,現在進去,風險太大了。」
張志強跟著說了一句。
「陸先生,晶片方面我們能做。可智慧型手機需要的處理器和功能機完全不是一個量級,運算能力要強十倍,功耗要控制在一半以下,這個平衡很難把握。」
林振華沒有說話,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在手機行業幹了這麼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功能機的天花板在哪裡。
長青的崑崙已經做到了功能機的極致,再往上走,沒有路了。
要麼停在原地等死,要麼跳進未知的領域賭一把。
陸長青把馬克筆放下,雙手撐在白板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各位,我知道風險大,可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長青不做智慧型手機,五年後會是什麼樣子?諾基亞會做,摩托羅拉會做,愛立信會做,甚至可能有一些我們從來沒聽說過的公司會做。到時候,長青的功能機做得再好,也會被淘汰,不是被競爭對手淘汰,是被時代淘汰。」
他用手指敲了敲白板,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桌面。
「長青不做跟隨者,長青要做引領者,功能機時代,長青從零做到了國內第一,智能機時代,長青要從第一年就開始領跑。」
周明義終於開口了。
「陸先生,您說怎麼幹?」
陸長青轉過身,從辦公桌的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攤開在桌上。
文件是他自己寫的,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一共十幾頁,從市場定位到技術方案到研發階段到風險規避,寫得密密麻麻。
「這是長青第一代智慧型手機的研發方案草案,我花了三天時間寫的,你們看看,補充完善。」
四個人輪流翻看那份文件,越看越心驚。
市場定位:商務加日常娛樂,替代功能機,核心賣點是觸控操作、郵件、網頁、辦公、多媒體。
定價中端,面向主流消費群體。
網絡支持當前的兩點五代,預留三代擴展。
觸控用電阻屏,技術門檻低,成本可控。
處理器用成熟低功耗的架構,基帶和應用二合一,減少板卡面積和信號干擾。
存儲配置一百二十八兆運行內存加二百五十六兆機身存儲,支持外置存儲卡擴展。
攝像頭兩百萬到三百萬像素,只拍照不攝像。
無線網絡和藍牙都要有,接口用通用接口。
電池可拆卸,一千一百毫安時以上。
機身直板,一體化布局。
作業系統基於開源的底層系統深度裁剪,精簡內核,搭建類似早期開放式架構的應用運行環境,降低開發門檻。
底層驅動按順序調試,從主板電源到屏幕觸控到通訊基帶到外設。
用戶界面擬物化風格,預裝撥號、簡訊、瀏覽器、音樂播放器等核心應用。
關鍵技術攻關——通訊與觸控共存干擾、觸控精準度調校、性能與續航平衡、整機穩定性測試。
研發周期十個月,分六個階段。
配套生態要開放簡易應用開發接口,售後刷機和系統疊代方案。
宣傳主打「手機加掌上電腦」的新概念。
風險規避——不上電容屏,不搞多點觸控,控制硬體複雜度,供應鏈選用市面通用晶片模組。
程遠看完之後,把文件放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陸先生,這不像是一個初步方案,這像是一個已經做了半年功課的成熟計劃。」
陸長青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我從來不做沒有準備的決策,方案你們看過了,現在說說,能不能幹?」
程遠第一個表態。
「能。Linux內核裁剪和移植,我的人可以搞定。驅動開發和系統適配,需要張工的晶片團隊配合。」
張志強點了點頭。
「晶片方面問題不大。ARM架構我們有經驗,基帶和處理器二合一的設計需要找外面的方案商合作,可我們可以自己做封裝和測試。只要規格書定下來,三個月之內拿出工程樣品。」
林振華站了起來。
「陸先生,硬體方案定了,系統方案定了,剩下的就是整機設計和量產導入。手機廠的人有經驗,從工程機到試產到量產,這條路我們走過五次了。第六次,不會比前五次更難。」
陸長青看著他們三個,又看了一眼周明義。
「明義,你怎麼看?」
周明義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
「陸先生,我不是技術出身,我不懂晶片、不懂系統、不懂觸控。可我跟了您這麼多年,我懂一件事——您說要幹的事,沒有幹不成的。我負責調配資源,協調各事業部,保證錢到位、人到位、設備到位。」
陸長青點了點頭,站起來,重新走到白板前面,把馬克筆的蓋子拔掉。
「好。從今天開始,長青第一代智慧型手機項目正式立項,代號——」
他想了想,在白板上寫了兩個字。
「破曉。」
破曉,黎明前的黑暗,天邊第一道光。
項目的架構很快搭建起來了。
林振華擔任項目總負責人,統籌整機設計、供應鏈管理和量產導入。
程遠負責作業系統和上層應用開發,張志強負責晶片方案和底層驅動適配。
三個人各管一攤,每周開一次聯席會議,向陸長青直接匯報。
周明義負責後勤保障和跨部門協調,所有子公司的資源優先向破曉項目傾斜。
陸長青在項目啟動會上說了最後一句話。
「各位,我知道你們壓力大,可你們記住,長青不是第一家做智慧型手機的公司。可長青要做第一家把智慧型手機做好的中國公司。不是最好之一,是最好,沒有之一。」
二〇〇三年七月,破曉項目的第一階段——需求與方案設計正式啟動。
林振華帶著手機廠的五個產品經理,關在長青大廈的一間會議室里,整整封閉了一個星期。
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了各種草圖,手機的正面、背面、側面、頂部、底部,每一個按鍵的位置,每一個開口的大小,每一條曲線的弧度,都經過了反覆的推敲和爭論。
有人堅持要保留全鍵盤,因為黑莓的郵件功能太成功了。
有人說全鍵盤占地方,屏幕做不大,體驗上不去。
有人提議做側滑蓋鍵盤,平時藏在屏幕下面,用的時候推出來。
林振華否了這個方案,因為側滑蓋的機械結構太複雜,良品率低,售後維修成本高。
最終定下來的方案是——直板機身,三點二英寸屏幕,下方只留四個實體按鍵:接聽、掛斷、菜單、返回。
電源鍵和音量鍵放在機身兩側,頂部是耳機孔,底部是通用數據接口。
方案定稿的那天晚上,林振華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看著白板上那張定型的草圖,點了一支煙。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腦子裡全是工程上的細節。
屏幕的排線怎麼走,電池的容量夠不夠,天線的位置會不會被手擋住,揚聲器的音量能不能達到標準。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腦子裡,不拔出來就睡不著。
張志強的晶片團隊在晶片廠的無塵車間旁邊開闢了一間獨立的實驗室,專門做破曉項目的晶片選型和驗證。
方案定的是外購處理器核心加上長青自研的電源管理和音頻編解碼晶片,再配合外購的基帶處理器,做成一個多晶片模組。
這個方案不是最先進的,可張志強看重的是穩定性——資料齊全,驅動開源,全球有幾千萬台設備用過這套方案,踩過的坑都有人填平了。
張志強把方案報給陸長青的時候,陸長青問了一句。
「這套方案,性能夠不夠跑我們想要的所有功能?」
張志強說夠。四百兆到五百兆赫茲的主頻,配合圖形處理器,跑瀏覽器、郵件、音樂、視頻都沒有問題。
可如果未來想做更複雜的應用,比如高畫質遊戲或者高清視頻,這套方案就不夠了。
陸長青說:「我們最重要的是解決從無到有的問題,第一代不求完美,求穩定,把路走通了,第二代再往上堆性能。」
張志強鬆了一口氣,他怕陸長青一開口就要最好的配置,最好的配置意味著最長的研發周期和最高的失敗率。
程遠的軟體團隊在網際網路事業部的大樓里也拉出了一支獨立小組,二十個人,全部是精兵強將。
有人做內核裁剪,有人做驅動開發,有人做應用框架,有人做用戶界面設計。
程遠把任務拆解到每個人頭上,每天早晨開十五分鐘的站會,每天晚上發一份進度郵件,每周末向陸長青提交一份周報。
內核裁剪的那一周,工程師們幾乎住在了辦公室里。
開源的底層系統原本是為電腦設計的,裡面有幾千個驅動模塊,百分之九十以上手機用不上。
他們要把這些用不上的模塊全部砍掉,只保留電源管理、觸控、顯示、通訊、存儲、外設這幾大類。
砍多了系統起不來,砍少了系統臃腫。
一遍不行兩遍,試了不知道多少次,失敗多次後系統第一次成功啟動了。
屏幕上出現了命令行的提示符,幾個工程師同時站了起來,有人鼓掌,有人拍桌子,有人蹲在角落捂著臉不出聲。
程遠站在後面,嘴角微微上揚。
研發的每一個環節都在按計劃推進。
硬體調試的那兩個月是最難熬的。
第一批工程樣板做出來的時候,手機能開機,可觸控屏的坐標是亂的,點左邊右邊響應,點右邊左邊響應。
射頻天線一工作,屏幕就開始閃,觸控完全失靈。
電池續航不到四個小時,手機還沒捂熱就沒電了。
張志強帶著工程師們一項一項地排查。
觸控坐標亂了就重新校準驅動,天線干擾屏幕就加屏蔽罩、改主板布局、調接地走線,電池續航不夠就優化電源管理策略、砍掉後台冗餘進程、給處理器動態調頻調壓。
每一輪改動都需要重新打板、重新貼片、重新調試,來回折騰了不知道多少輪。
張志強的頭髮白了一大片,眼袋深得像兩道溝壑,可他每天早晨七點準時出現在實驗室,從來沒有遲到過。
程遠的軟體團隊也在加班加點地趕進度。
觸控驅動調好之後,用戶界麵團隊開始在上面搭建圖形界面。
擬物化的設計風格,圖標畫得像真的——日曆上能看到日期,時鐘上能看到指針,計算器的按鈕像按得下去。
瀏覽器的內核移植花了整整三個星期。
網頁渲染慢,滾動卡頓,內存動不動就溢出。
程遠帶著兩個工程師,一行一行地改代碼,把不必要的渲染全部砍掉,把內存分配算法重寫了一遍,終於讓瀏覽器在工程機上跑了起來。
打開第一個網頁的那天,辦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屏幕不大,解析度也不高,可那個網頁上的文字和圖片清清楚楚地顯示在手機上,像一扇打開的窗戶,通往外面那個無邊無際的世界。
有人問了一句:「能上新浪嗎?」
等手機上市了,不僅新浪能上,搜狐能上,網易能上,全世界的網站都能上,以後你在路上就能收到老闆發的文件,在公交車上就能回復,不用等到回辦公室。
辦公室里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程遠看著那塊小小的屏幕,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熱流。
他在網景公司幹了好幾年,做過瀏覽器,做過伺服器,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把瀏覽器裝進手機里。
不是因為技術做不到,是因為沒有人想過手機需要瀏覽器。
所有人都在往手機里塞更清晰的屏幕、更大的內存、更長的待機,沒有人想過把網際網路裝進口袋裡。
十個月的研發周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硬體團隊、軟體團隊、整機團隊,三個團隊像三匹拉著一輛馬車的馬,朝著同一個方向拼命奔跑。
有人掉隊了,其他人就拉一把。
有人跑快了,就等等後面的人。
陸長青每周看一次項目進度報告,不看過程,只看結果。
二〇〇四年四月,破曉項目的工程機完成了最後一輪整機聯調。
所有功能都跑通了。
觸控靈敏,通訊穩定,瀏覽器能上網,音樂播放器能放歌,視頻播放器能放電影,郵件客戶端能收發附件。
電池續航達到了預期,連續使用四個小時,待機超過兩百個小時。
林振華把工程機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機身比他預想的厚了一點,屏幕的邊框比他預想的寬了一點,觸控的流暢度比他預想的慢了一點。
重要的是,這台手機能打電話,能上網,能聽歌,能看電影,能處理郵件,能裝軟體。
它是一個把網際網路裝進口袋的設備。
它是一台掌上電腦。
它是一台智慧型手機。
林振華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撥通了陸長青的號碼。
「陸先生,工程機跑通了,所有功能都正常,可以進入試產階段。」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陸長青平靜的聲音。
「好,試產的時候盯緊一點,量產的時候不要出紕漏。」
林振華說了一聲「明白」,掛了電話。
他把工程機從桌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機器的溫度透過塑料外殼傳到他的掌心,溫熱的,像一顆剛剛開始跳動的心臟。
陸長青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他想起了一年前在白板上寫下「破曉」兩個字的時候,會議室里那種安靜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智慧型手機這條路,長青不走,別人也會走。
長青走了,不一定會成功。
可長青不走,一定會被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