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年十一月廿三,宜出行。
拂曉時分,福州城東門外,一支精幹的隊伍已然集結完畢。林震南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外罩半舊披風,腰懸長劍,目光沉靜。孟梟、趙至誠、西門長海等鏢局骨幹緊隨其後。旁邊,是精神矍鑠的戚通遠及其五名弟子,以及雁盪派李靜春、「孤傘客」、「鶴翅雙刀」鄭童、畲寨雷震雲等人。再之後,是三十餘名經過篩選江湖俠客,以及福威鏢局本身抽調的十餘名好手。
「出發!」林震南沒有多餘的廢話,手臂一揮,聲如金鐵。
馬蹄踏踏,塵土微揚,這支匯聚了閩浙武林精銳的隊伍,迎著初升的朝陽,徑直向北朝著金華府的方向疾行而去。
與此同時,遠在數百里外的浙東沿海,某處隱秘的海灣中,幾艘懸掛著怪異旗幟的海船悄然靠岸。數十名身著異國服飾,腰挎長短雙刀,眼神兇悍的武士,以及一些身形矮小靈活,身著深色夜行衣的忍者,迅速登岸隱入岸邊的密林之中。
為首者,是一名異常年輕的武士,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他腰間佩戴著一把造型古樸的長刀,刀柄上纏繞著暗紅色的絲線。他靜靜地聽著一名浪人模樣的探子匯報。
「宗彌大人,福威鏢局已派精銳前往金華,不日即將匯合輜重隊啟程。」
年輕武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用生硬的漢語低語道:「福威……鏢局?林震南?很好。斬斷這條後勤道路,讓明國皇帝知道,這沿海,是誰的天下。傳令,各部按計劃,分散潛入,目的地,東陽江畔落雁坡。」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那個林震南的人頭,就由我來收取。」
…………
隊伍離開福州後,一路北上,過閩江,入浙境。林震南有意藉此行磨合隊伍,並未一味追求速度。
他將招募來的江湖好手與鏢局骨幹混編,以孟梟、趙至誠、西門長海以及鄭、史兩位極為經驗豐富的老鏢頭為核心,分作數隊,輪流負責前哨探路、側翼警戒、後衛斷後以及核心護衛區域的巡查。每一隊中,都確保有經驗豐富的鏢師與身手高強的江湖客搭配,以期互相學習,儘快熟悉彼此的作戰風格
而他自己則遊走於各隊之間,時而與負責前哨的輕功好手一同探查地形,時而與側翼警戒的兄弟們探討遭遇小股敵人時的合擊之術。夜晚紮營時,更是常常邀請各大家圍坐篝火,交流武學心得,或是分析可能遇到的倭寇戰法。
他並不藏私,將自己對各家拳法的理解,坦誠地與眾人分享。這種開放的態度,加上他自身高深的武功,很快贏得了大多數江湖豪客的真心敬服。就連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孤傘客」木先生,在幾次夜間討論後,也會偶爾與林震南低聲交流幾句。整個隊伍在一種緊張而又充滿學習氛圍的環境中,快速凝聚著向心力。
數日後,隊伍順利抵達金華府。早已接到命令的金華衛輔兵王副千戶,已在城外等候多時。見到福威鏢局一行人馬精悍,氣勢不凡,一直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連忙上前見禮,引眾人前往集結營地。
營地內,一百多輛滿載糧草、軍械的大車整齊排列,兩百餘名輔兵軍容整肅,顯然也經過初步整頓。林震南仔細查看了車輛狀況和輜重封裝,確認無誤,這才和王副千戶一起與後勤官辦理交接。
當晚,林震南在營地內召開了出發前的最後一次軍事會議。與會者除了他從福州帶來的核心骨幹,還有王副千戶及其手下的兩名百戶。
「王千戶,不知道弟兄們如遭遇倭寇,作戰能力如何?」林震南開門見山。
王副千戶是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面容黝黑,帶著軍旅的幹練,聞言拱手道:「林總鏢頭,弟兄們都知道此次任務關乎抗倭大局,不敢懈怠。但實不相瞞,我等輔兵,平日多負責築城、轉運,真正臨陣搏殺的經驗極少,若遇倭寇,恐難當正面衝殺之任,只能依仗車輛,結陣自保,為諸位江湖好漢穩住後方。」
林震南聞言點頭,看這王副千戶也不像是說大話的人,作為輜重兵,遇敵能夠結陣自保已是難得,於是道:「王千戶坦誠。穩住陣腳,護住糧車,便是大功一件。搏殺之事,交予我等。」他轉向眾人,神色肅然,「根據目前寧波衛傳來的情報,倭寇極有可能已得知我方動向。此行兇險,諸位需有心理準備。我意,明日辰時出發,按既定路線,走東白山余脈邊緣。」
他再次鋪開輿圖,手指點向預定的路線:「前哨探馬,由輕功最佳的兄弟擔任,放出二十里,重點關注兩側丘陵、林木茂密處,以及可能的渡口。側翼游騎,擴大至十里範圍,警惕小股敵人滲透、騷擾。大隊人馬,保持緊湊隊形,車輛首尾相連,我等鏢局兄弟分駐車隊首、尾、中,隨時策應。」
「遇小股倭寇,前哨、游騎儘量驅離或殲滅,避免其窺探大隊虛實。若遇大隊……」林震南目光銳利掃過眾人,「則依車陣固守,以靜制動,我等依託車陣,反衝殺之!切記,倭寇兇悍,擅亂戰,我等需以嚴整應對其散亂,以陣勢化解其凶蠻!」
「孟梟,你與雷震雲、鄭童,負責車隊前部,遇敵時為首沖。」
「趙至誠,鄭榮,你二人與木先生,負責車隊後部,謹防迂迴偷襲。」
「戚老前輩,李道長,請與晚輩坐鎮中軍,隨時支援各方。」
「西門長海,你與史金奎帶一隊好手,作為機動,哪邊吃緊便支援哪邊。」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將各方力量有效整合。眾人凜然遵命,再無異議。
次日辰時,龐大的輜重車隊在金華城無數軍民目光的注視下,緩緩啟程。車輪滾滾,馬蹄聲、腳步聲、車軸吱呀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特別的韻律,向著義烏方向迤邐而行。
林震南騎在馬上,目光不斷掃視著周圍的環境。時值冬季,草木凋零,視野相對開闊,但起伏的丘陵和片片枯樹林,依舊為伏擊提供了可能,因此,他完全不敢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