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月朗星稀。
林震南並無睡意,他信步來到後院那株老臘梅樹下,月光如水,灑在虬結的枝幹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他腦海中,依舊在反覆推敲著新的辟邪劍法。
辟邪劍法原本就是林遠圖以葵花真氣的特性結合自身所學創出的,林遠圖出身莆田少林寺,而少林寺是外家武學之宗,林遠圖精通各類外家武學。所以,這辟邪劍法的招式與外家武學的招式其實是同源的。也因此,林震南以外家武學模擬辟邪劍法的路,雖然偶有波折,但總體還是順利的。
半年來,經過無數次拆解、模擬、試驗、失敗、再重構,他將原本七十二路繁複詭異的辟邪劍法去蕪存菁,結合自身外家內勁的特性,最終濃縮成了十九路招式。
這十九路招式,摒棄了原版劍法中許多純粹依賴葵花內力才能發揮效果的招式,追求以諸家外功拳法之「意」,模擬其「快」與「詭」的核心神髓。
例如,他將原版中依靠鬼魅身法瞬間近身刺擊的數招,融合飛燕步的極速、靈蛇拳的刁鑽切入角度以及通背拳「冷彈脆快」的發力,化為一式「電射星馳」,追求的是啟動那一瞬間的爆發力與精準度。
又將原版中劍光分化、惑人耳目的技巧,結合翻天掌「雲手」的虛實變幻與靈蛇拳的詭詐誘敵,創出「幻影疊嶂」,出手時劍鋒勁力吞吐不定,似有無數後招,令對手難辨虛實。
這十九路「象形辟邪」雖遠不及原版辟邪劍法那般鬼魅難測、出手必殺,甚至威力都不及原版的三成。但它無需自宮,完全依託於他自身圓融如一的外家內勁催動。以他如今准一流的修為,全力施展這十九路功夫,自信足以與尋常的一流高手周旋抗衡,甚至覓機反擊。
然而,缺點也同樣明顯。此法極度依賴身體爆發力和對內勁的精妙操控,消耗巨大,無法持久作戰。
在這段時間,他也仔細研讀了俞遜堯送來的那捲《炎之極意》。這倭國秘術,原理是通過獨特的呼吸法門與精神自我暗示,短時間內劇烈燃燒氣血,激發人體潛能,從而爆發出遠超平時的力量與速度。林鎮南嘗試過一次,催動此術能在極短時間內,將他的功力推至真正的一流高手層次!
但此術對肉身負荷極大,每次使用時間絕不能超過半盞茶,超過時限,輕則經脈受損,內力反噬,重則氣血枯竭,根基盡毀,甚至當場斃命。這註定只能作為搏命時的最後底牌。
「唉,終究是外力……」林震南望著月色,輕輕嘆了口氣。這幾個月的潛心鑽研,雖有所成,但想要真正的安穩,還需自身實力踏踏實實踏入一流,乃至更高境界。
就在他心神微松之際,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機感,如同毒蛇般悄然攀上脊背!這種感覺並非是聽到什麼聲音,或者是看到什麼異動,而是武者一種純粹的氣機感應!
林震南渾身汗毛瞬間倒豎!他想也不想,身形如被風吹動的柳絮,向左側猛地飄移三尺!
「嗤——!」
一道淡薄得幾乎融入月色的刀光,如同切豆腐般,悄無聲息地掠過他方才站立之處,將他身後那株老臘梅的一根粗壯枝椏齊根斬斷!斷口平滑如鏡!
枝椏落地發出輕響!
一道身影從陰影中踏出,靜靜地站在月光與樹影的分界線上。
來人正是冢原建次郎!
他平靜地看著林震南,用生硬的漢語緩緩道:「能躲開我一刀,中村宗彌死在你手,不冤。」
林震南心中巨震,此人何時潛入,自己竟毫無所覺,可見其隱匿功夫的厲害,而且這一刀之快、之准、之利,更是他平生僅見!
「閣下何人?為何夜闖我鏢局,行此偷襲之舉?」林震南強壓心中驚駭,沉聲問道,內力已悄然提至巔峰,腳步微動不動聲色地靠近了兵器架。
「新當流,冢原建次郎。」來人報上姓名,語氣依舊平淡,「你殺死了我師弟中村宗彌,使我道場蒙羞,因此我特地來取你性命。」
話音未落,他身形仿佛晃動了一下,一道比之前更加凝聚、冰冷的刀光,已如同突破了空間限制,直刺林震南咽喉!
「好快!」林震南瞳孔驟縮,知道言語無用,唯有死戰!他腳下發力,身形疾退的同時,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兵器架上的青鋼長劍劍柄!
「鏘!」
長劍出鞘,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清冷的寒光!
林震南手腕一抖,劍尖顫動,一式「電射星馳」已然使出!劍光如疾電,斜斜點向對方刀脊薄弱之處,試圖以巧勁引偏這必殺一擊!
然而,冢原建次郎的刀仿佛有著自己的生命,刀尖微顫,竟輕易穿透了劍光阻礙,速度不減反增!
林震南悶哼一聲,劍招立變,化為「幻影疊嶂」,劍尖瞬間幻出數點寒星,虛實難辨,籠罩對方持刀手腕與肩井穴,逼其回防。
冢原建次郎手腕一翻,長刀劃出一道微小弧線,刀背精準地磕在青鋼長劍的劍脊上!
「鐺!」
一聲脆響!
林震南只覺一股銳利的勁力透劍傳來,整條手臂都是一麻,身形被迫再退,已然落在了下風!
對方刀上蘊含的力量和鋒芒,遠超他的預估!
兩人在後院之中,劍來刀往,瞬間交換了十數招。林震南將新創的十九路「象形辟邪劍法」全力施展,劍光時而如流星趕月,時而如雲霧繚繞,時而又如長虹經天,諸般招式層出不窮,力求以招式的精妙與詭異彌補功力的差距。
若論招式之奇詭,辟邪劍法確實在冢原建次郎那簡潔的殺人劍術之上。林震南以精妙的身法配合詭譎的劍招,好幾次都險之又險地化解了冢原建次郎的致命招,甚至偶爾能逼得對方稍稍回防。
然而,絕對的實力差距,並非劍招精妙所能完全彌補。
冢原建次郎的刀,太快!太利!太穩!
他的每一刀,都仿佛經過千錘百鍊,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力量凝聚於一線,速度更是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更可怕的是他的冷靜,無論林震南如何變招,都無法擾亂他分毫,他總能以最簡潔有效的方式,破解林震南的招式,並發出更致命的反擊。青鋼長劍與古樸長刀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林震南虎口發麻,內力消耗極巨。
林震南感覺自己如同是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被對方凌厲的刀氣壓得喘不過氣。
「你的劍法很有意思……」冢原建次郎在一次交鋒間隙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評判意味,「但可惜,你還是要死。」
話音落下,他刀勢再變!不再追求一擊必殺,而是如同織就一張大網,刀光綿密,從四面八方籠罩向林震南,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壓力陡增!
林震南施展「辟邪劍法」越來越滯澀,劍光在對方綿密的刀網下不斷收縮。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出三十招,自己必敗無疑!
「沒辦法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如同風箱般鼓起,體內氣血按照《炎之極意》記載的秘法,開始瘋狂奔涌,瞬間一股灼熱的力量瞬間從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轟!」
一股遠比之前狂暴、熾熱的氣息,自他體內轟然爆發!他的雙眼瞬間布滿血絲,皮膚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周身肌肉微微膨脹,青筋虬結!
《炎之極意》,開啟!
在這一瞬間,他的速度、力量、反應,皆突破了原有的界限,手中那柄平凡的青鋼長劍,仿佛也被注入了生命,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
「嗯?」冢原建次郎那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首次露出了明顯的訝異。
「炎之極意?」
這原本就是新當流的秘術,只有新當流的核心弟子才能修習,沒想到竟然被這個中原的鏢師掌握了。
冢原建次郎雖然心知這門秘術只對內力在一流之下的人有效,但卻也能在瞬間把二流巔峰的人的內力瞬間提升到一流的境界。
「真是該死呀,中村宗彌!」
林震南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不再被動防禦,面對那籠罩而來的刀網,他手腕一震,青鋼長劍化作一道驚鴻!將燃燒氣血帶來的狂暴內力,盡數灌注於新「辟邪劍法」中最具穿透力的一式之中!
貫日長虹!
劍光如匹練,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刀網最脆弱的一個節點!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聲音響起,無形的刀網竟被這一劍強行洞穿!冢原建次郎的刀勢不由得一滯!
機會!
林震南腳踏地面,青石板寸寸龜裂,身形如炮彈般射出!他將內力提升催到極致,十九路「辟邪劍法」如同江河奔涌,傾瀉而出!
驚鴻一瞥!
電射星馳!
靈蛇出洞!
飛葉穿花!
此刻的林震南劍招如同狂風暴雨,完全放棄了防禦,只攻不守!那狂暴的內力與迅疾詭異的劍招結合,劍風席捲整個後院,竟暫時壓制住了冢原建次郎!
冢原建次郎眉頭微蹙,手中長刀舞動如輪,將自身守得密不透風,刀光閃爍間,不斷格擋著林震南的猛攻。
「鐺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如同驟雨般連綿不絕,火星在刀劍碰撞處不斷迸濺!整個後院飛沙走石,那株老臘梅更是被逸散的凌厲劍氣颳得枝葉零落,樹幹上添了無數深深刻痕。
兩人都以快打快,劍光刀影在月色下幾乎化作了兩團模糊的光暈,尋常人根本無法看清他們的動作。
又過了百招之後,《炎之極意》的副作用也開始顯現。林鎮南感覺體內如同有烈火焚燒,經脈傳來陣陣刺痛,半盞茶的時間快到了!
必須速戰速決!
他瞅准冢原建次郎格擋他一式重劈後,刀勢回收的那一剎那空隙!將殘存的所有內力,盡數灌注於青鋼長劍之中!
這一刻,他腦海中一片空明,半年來無數次的推演、練習,在這生死關頭的壓迫感下,盡數融匯於這一劍之中!
劍出,無聲無息!速度卻快得超越了思維的極限!青鋼長劍化作一道幾乎無法捕捉的淡影,直刺冢原建次郎因揮刀格擋而微微露出的心口膻中穴!
劍尖所過之處,空氣仿佛都被撕裂!
冢原建次郎瞳孔驟然收縮!他感受到了這一劍中蘊含的恐怖威力,想要回刀已是不及,想要閃避,氣機已被這一劍完全鎖定!
在這生死關頭,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竟不閃不避,左手並指如刀,蘊含著新當流秘傳的暗勁,同樣疾刺林鎮南丹田氣海!竟是意圖同歸於盡!
「噗!」
一聲輕微的利刃穿透肉體的異響。
青鋼長劍的劍尖,後發先至,搶先半步,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冢原建次郎的膻中穴。內力如同決堤洪流,順著劍身瞬間湧入其體內,摧毀著他的心脈與生機!
林震南這一劍,太快!
冢原建次郎前刺的手指,在距離林震南丹田尚有半寸之時,猛然僵住。他臉上的木訥與平靜徹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錯愕、不甘,以及一絲對那終極一劍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鮮血如同泉涌般從口中溢出。
「好……好快……的劍!」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手中那柄古樸長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新當流,冢原建次郎,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