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守門人臉色鐵青,語氣低沉地問道:「他們走的是哪條線?」
「北外墟回貨線。」驗單小吏咽了口唾沫,「應該是最後一班散貨並人,一籠裡頭坐的人不會少。」
「那條線今天是我替人補的跑腿牌。」聞鈴的嘴唇瞬間抿緊了,「上面有兩個負責跑線的夥計,我認識。」
邱七低低罵了句髒話。
他不是多心軟的人,可再不心軟,也知道這種時候最後一班沒回來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遲到扣點工錢的問題,而是偏偏卡在夜禁前、灰風和黑霧正翻的時候,被隔在了門外。
年輕守門人反應很快,這時候他已經掛上了夜禁牌,開始壓門側的禁行機關了。
邱七意識到了什麼:「你要關門??」
「先封門,回欄鐵閂必須放下來!」年輕守門人面色有些猙獰,「夜禁一旦提前,門就不能再敞著。」
聞鈴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瞪著他:「那外頭的人呢?」
年輕守門人牙關一咬,手上卻沒停:「先把大門封死了再往前街報,調淨風牌和應急鉤車。」
「外面那些人能不能接回來……只能看天了。」
這話聽起來很冷酷,但在邊城這套吃人的規矩里,已經很像人話了。
可聞鈴聽完,眼睛還是一下紅了點:「看天?」
她指著外面翻湧的黑霧:「等前街鉤車繞過來,外頭那一籠人還在不在都難說!」
「那你讓我怎麼辦!」年輕守門人也被逼出了火氣。
他一拳擂到大門上,發出「咣」的一聲。
「門不先封,黑霧就得漫進城裡,到時候死的就不是外頭那幾個,所有人都得陪葬!」
「流程就是先封門、再上報,等著淨風!這是規矩!」
「你們這狗屁流程就是故意看著人死!」聞鈴直接頂了回去。
這一下,門前幾個人都僵了一瞬。
從守門人的角度看,犧牲外面的那幾個倒霉鬼能保住城裡更多人,這本來就是他們的職責。
而聞鈴顯然更在乎自己認識的那幾個人,不想讓他們活生生在外面等死。
年長守門人沉聲喝了她一句:「夠了!」
聞鈴肩膀一繃,到底還是沒再繼續往前撲。
可她也沒退,只死死盯著外頭那盞忽明忽暗的燈,像是恨不能自己能長出一根索,把人從黑霧上頭拽回來。
蘇妄站在原地一直沒說話,他的視線始終落在那扇正在緩緩閉合的大門上。
現在狂風一卷,年輕守門人把夜禁機關壓下去後,蘇妄反而看得更清楚。
這門框上的零件磨損相當嚴重,已經露出了明顯的金屬疲勞痕跡,之前大門發出的異響其實已經是預警了。
而現在臨時替換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黑霧已經肉眼可見地涌了過來。
非要關門的話倒也不是不行,但一旦外頭那隻吊籠頂著風撞回來,搞不好這大門就得當場報廢。
現在這門已經成了定時炸彈,不關門的話馬上黑霧就得漫延過來。
但問題是關門也未必能保住城裡,頂多就是把馬上死變成了等會死而已。
想到這裡,蘇妄的掌心一點點收緊。
這時候,門外的黑霧中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鈴鐺聲。
叮、叮、叮——
是幾道聲音短促,微弱到幾乎要被狂風撕碎的鈴聲。
聞鈴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她認得這個節奏。
這聲音不是夜禁鈴……邱七也聽出來了,這是跑線人掛在腰上的回鈴聲,是求救的信號。
能聽到鈴聲,這就意味著外面那些沒回來的人還活著,而且此時已經離得不遠了。
聞鈴猛地轉身,邁開步子就想往外沖:「我去拉副索!」
「你回來!」年長守門人一把拽住她的領子,「這時候出去,你連人都摸不到!」
邱七也上去幫忙攔,嘴裡罵得極髒:「你這丫頭平時不是最會算計嗎?現在上什麼頭!」
「那你們就這麼看著?」聞鈴聲音都劈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沒人能立刻回答她,眼下誰都知道真正難的不是「想不想救」,而是「怎麼救」。
年輕守門人咬了咬牙,還是把那句最難聽也最真實的話說了出來。
「就算現在停下機關,外頭那亂擺的籠子也未必能對準進來。」
「先封門,城裡人還有活路。硬敞著門接,搞不好一個都活不了!」
這話分量有點重,聞鈴被壓得胸口發悶,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這時候,蘇妄忽然開口了:「你剛才說,現在開門,外頭那隻籠子未必進得來。」
「對。」年輕守門人一愣,下意識看向這個黑戶。
「進不來,是因為風太大?」蘇妄問。
年輕守門人皺著眉:「風是一回事,但這門今天也不對勁。」
他說到這裡,終於還是咬著牙,把自己最不想承認的那層說了出來。
「這門今天本來就怪,剛才那一下動靜,不光是鎖扣的問題。」
「我剛才壓機關的時候能感覺到,門裡面有什麼東西被卡死了。外頭那隻籠子真要借著風勢回來,八成也會軌道錯位,直接在門口撞碎。」
這等於變相承認了,蘇妄剛才說門後有問題根本不是胡扯。
聞鈴立刻轉頭。
邱七也跟著看向蘇妄。
門前的氣氛,忽然就變了。
因為這意味著,眼下的死局已經不再是「要不要違反規定去救人」。
而是這扇用來保命的門,本身就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就算是繼續按照流程關門,也未必能保得住城裡。
「我把門裡頭那卡死的齒輪推回原位就行了。」霜絳的聲音在蘇妄腦海中響起,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感覺。
蘇妄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那道剛剛掛上夜禁牌的門側。
他抬起手,摸了摸木頁邊上那層剝落的舊皮。
「你別亂碰!」年輕守門人立刻警覺起來。
「我不是要碰機關。」蘇妄道,「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他指了指門框內側更深一點的位置,那裡被新補的鐵皮遮住了一半:「這裡頭是不是有個老齒輪?」
兩名守門人同時一僵。
因為蘇妄指的,正是他們平時根本懶得看的地方。
那地方早被新木板和舊鐵皮蓋住大半了,外人站在門前,看見的只會是一片斑駁舊門,根本不會知道裡頭還埋著一道早該廢掉的陳年舊齒輪。
年長守門人死死地盯著蘇妄看了兩息,終於低聲開口。
「有。是上一代回欄門改造留下來的舊軌道槽。」
「按理早廢了,但你怎麼知道的?」
蘇妄根本沒接他這句試探,只是繼續追問:「如果我現在把裡面那口卡死的舊齒輪推回原位,有沒有可能讓外頭那隻吊籠貼著門縫滑進來?」
年長守門人看著那道夜禁牌,又看了看更外頭那盞越來越晃的燈,喉結滾了滾。
「要是平時,我肯定不會讓你這麼幹。」
「可現在……」
他停了一下,語氣一點點沉下去。
「現在這門內部的齒輪本來就已經錯位了,你要是真能把裡頭那舊齒輪推回卡槽里,也許……」
「也許外面那隻籠子還真有一線生機,能貼著門縫滑進來。」
「你也要跟著瘋?」年輕守門人立刻變了臉,「那地方多少年沒人碰了,萬一門卡住了關不上怎麼辦?」
年長守門人沒理他,只是看向蘇妄:「反正也沒別的招了,你試試看。」
蘇妄緩緩吐出一口氣。
事情已經被逼到了這一步,再裝作不懂不會,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緊握在掌心裡的霜絳。
霜白色的劍身依舊安安靜靜,但劍刃表面那一線幽藍色的光紋卻比平時亮了一絲。
好像她早就做好準備了。
「馬上那籠子就撞上來了,還等啥呢?」霜絳輕輕笑了一聲。
蘇妄閉了閉眼。
他當然知道,自己把這一步走出去後,很多東西就會再也藏不回去了。
守門人可不是那種管流民的小吏,他們相當於風棧邊城的邊防軍,也是屬於修行者體系的一部分。
只要這次出手了,守門人必然能看出霜絳的不同尋常。
也許這幾個守門人不會有太多想法,但可保不准他們上頭的人會不會有想法。
可是,門外那串幾乎快被狂風徹底撕碎的求生回鈴,也是活生生的人命。
於是蘇妄睜開眼,抬頭看向門前幾人:「行。」
說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慢慢把霜絳從掌心裡翻正。
劍格微轉,寒意貼著虎口一路往上爬,然後向四周發散開。
這一回沒人上來攔了,因為外頭那盞燈已經晃得快看不清了。
就算風棧的人再守規矩,心裡也都很清楚,這時候還真就得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