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人貨混載的吊籠撞了回來。
門前的幾人都本能地後退了一步,好在那種籠毀門裂的巨響並沒有出現。
因為就在吊籠離城門還差最後一段距離的時候,門中那層剛被霜絳寒意喚醒的舊紋忽然沿著門樞往兩側微微亮開。
像是一隻沉睡太久的手,在最後關頭把門口那條歪死的路,硬生生掰正了一線。
於是,原本該直直撞碎在門口的吊籠,居然以一個極其驚險的角度斜擦著門沿滑了過來。
他死死按住那面舊符盤,手背青筋暴起。
門檐下那幾枚引路靈燈隨之齊齊一亮,風中本來斷斷續續的牽引靈光終於被接成了一條完整的細線。
吊籠順著那條細線猛地一抖,重重落回門前回欄台上。
砰的一聲,整座台板都跟著震了三震。
籠里的人頓時東倒西歪,貨箱翻了滿地,木條斷裂聲、痛呼聲、咳嗽聲瞬間炸成一團。
可這些聲音一出來,門前眾人反倒齊齊鬆了半口氣。
叫得這麼有勁,說明人還活著。
聞鈴第一個撲了上去,連夜禁沒完全解除都顧不上了,一邊抬手去掀籠門,一邊聲音發顫地喊:「老烏!老烏你吱一聲!」
「……吱你個頭。」
籠子裡傳來一聲又啞又虛的罵。
接著,一隻滿是灰和血的手從欄杆縫裡伸了出來,手腕上那隻求生回鈴還在亂晃。
聞鈴眼淚差點一下掉出來,嘴上卻照舊先罵:「你怎麼沒死外頭!」
老烏咳出一口帶灰的氣,靠著籠欄罵回去:「老子命大,想死都沒這麼容易……」
話還沒說完,他人就軟了半邊,顯然早被風和灰折騰得快沒勁了。
邱七和年輕守門人這才回過神,手忙腳亂上去幫著拖人。
幾個傷得輕的還能自己爬,傷得重的就只能被人一把一把往外扯。
老烏身邊還有個跑貨的小子,兩隻手都磨得見了肉,一落地就吐得昏天黑地。
另一個年紀偏大的腳夫腿被貨箱砸折了,剛拖出來就疼得滿臉發白,卻還死死抱著懷裡那隻帳匣不肯撒手。
「你他媽先鬆開!」邱七都快被氣笑了。
「不能丟……」那腳夫咬著牙,疼得聲音都在抖,「帳匣丟了……東家得扒我皮……」
「你命都快沒了,還惦記帳匣?」
「命沒了……也得把帳帶回去……」
這就是風棧。
不是所有人都在為了什麼大道理拼命,更多時候,他們只是為了明天還能不能吃上一口飯、還能不能不給家裡惹禍,把自己咬著牙系在一根快斷的繩上。
聞鈴已經把老烏半拖半抱到門邊,邊罵邊看他傷:「眼沒瞎,耳沒聾,骨頭也還全著,就是命里缺點腦子,非得趕最後一班。」
老烏喘著氣,看見聞鈴,倒是還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本來想回來再罵你……差點沒來得及。」
聞鈴眼眶更紅了,卻偏偏把臉一撇,不讓他看見。
而門前的歡喘與亂響里,真正最安靜的人,反而是蘇妄。
他還站在門側,手裡的霜絳沒有放下。
旁人只看見門開了一線、籠子借路回台,像是舊門自己發了一次邪門的善心。
可只有蘇妄最清楚,這扇門不是「善心」,只是恰好還記得那口舊路數。
霜絳寒意一碰,它便像被什麼遙遠的東西喚醒了一瞬,認出這口寒,認出這條該借的路,於是才肯在最要命的時候讓半步。
而這半步,已經夠驚世駭俗了。
老守門人從回照符盤上緩緩收手時,指尖都還在抖。
他是第一個真正從頭看到尾的人,所以也最明白剛才那一幕有多邪門。
不是門修好了,是門自己動了。
他視線一點點轉向蘇妄手裡的霜絳,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年輕守門人就沒他這麼穩了。
他站在回欄台邊,臉還白著,手裡沾著血和黑灰,看看籠子,又看看門,再看看蘇妄,終於艱難地吐出一句:「這……這算什麼?」
「算你命大。」邱七替他答了,「也算咱們今晚沒一塊死門口。」
年輕守門人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他再嘴硬,這會兒也不敢沖蘇妄擺臉色了。
因為剛才門若真照原樣硬關,別說外頭那籠人,他自己現在大概都已經在門邊陪著一起成了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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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蘇妄卻沒那麼樂觀,畢竟被別人記住並不一定是好事。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想法,門檐左上角那盞平時幾乎沒人注意的細頸小燈,忽然無聲地亮了一下。
亮得很短,短到若非蘇妄正好抬眼,幾乎會以為只是自己花了眼。
可老守門人顯然也看見了,他的臉色當場更沉。
那是專門掛給巡外司看的舊物異動燈,平時半年都不一定亮一次,卻偏偏在今天亮了。
這說明,這事已經不止在門前這些人眼前發生過了。
「先救人。」老守門人像是強行把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沉聲開口,「輕傷去淨穢棚,重傷先抬擔板。今晚這事,門前見過的,誰都不許亂嚼舌頭。」
年輕守門人下意識問:「那……這門?」
老守門人盯著門側那一圈尚未完全暗下去的舊紋,半晌才吐出一句:「先記事故,再記異動。」
他這句話一出,蘇妄就知道,事情已經不只是「夜裡風大差點翻籠子」那麼簡單了。
聞鈴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替老烏按住手腕上還在滴血的傷口,抬頭看向蘇妄時,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蘇妄。」聞鈴忽然開口。
「嗯?」蘇妄轉過頭去。
「你剛才……」她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識到這問題問出來也沒意義。
最後只剩一句乾巴巴的:「……謝了。」
蘇妄愣了一下。
聞鈴平時嘴快得很,張嘴就是半句刺,這么正經地道謝反倒把他弄得有點不自在。
他咳了一聲,擺出一副沒什麼的樣子:「先別謝太早,說不定後頭帳要算到我頭上。」
邱七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你小子這種時候就別烏鴉嘴了。」
蘇妄笑了笑,沒再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門檐那盞已經重新暗下去的小燈。
門前亂局很快被強行壓了下去。
老烏等七人被一撥撥抬走,貨箱能撿的先撿,不能撿的就先扔在回欄台邊。
聞鈴跟著去淨穢棚,一路還不忘回頭看蘇妄兩眼,顯然是不放心,又一時顧不上說更多。
邱七忙著替那隻死抱帳匣的腳夫找擔架,嘴裡罵罵咧咧,腳下卻跑得不慢。
到最後,門前只剩下老守門人、年輕守門人、驗單小吏,還有蘇妄。
霜絳劍尖下那層霜白色舊紋終於一點點黯了回去。
門活過來了,舊靈韻便也重新沉了下去,仿佛方才那場讓路只是一場錯覺。
老守門人沉默良久,才看向蘇妄,聲音沙啞得厲害:「小子,你剛才到底是看見了什麼?」
蘇妄把霜絳緩緩收回,才開口道:「恰好看見門裡有點問題罷了。」
「還有呢?」老守門人繼續問道。
「還有……」蘇妄看了一眼霜絳,半真半假地笑了笑,「她脾氣比較差,剛好又不愛看人死在自己面前。」
霜絳輕輕震了一下,像是不滿這個說法。
老守門人卻並沒有笑。
他只是更深地看了那把劍一眼,最後慢慢說道:「今晚這事,邊城很快就會有人來問。」
「我知道。」
「知道你還出手?」
「那不出手,外頭那七個人就死了。」蘇妄咧著嘴。
老守門人沉默。
良久,他才低低吐出一句:「你這小子……是真會給自己找麻煩。」
「習慣了。」蘇妄道。
「不是習慣。」霜絳忽然在他腦子裡懶懶地接了一句,「是你天生就愛往這種麻煩里鑽。」
蘇妄沒理她,只抬頭看向門外。
黑霧還在翻,灰風也還在起,可那盞先前搖得快滅的引路燈,這會兒總算重新穩住了。
門沒碎,活下來的那幾個人已經被拖回城裡。
至少,從結果看,這一局他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