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穢棚在北片靠里的一處避風台後。
平日裡這地方比較冷清,只是給跑線人和散工歇一口氣用的,偶爾也會有過路人來這裡處理一些小傷。
可一旦真出了什麼事,它立刻就會從一個藥味嗆人的破棚子,變成整段北片最吵鬧的地方。
蘇妄過去的時候,老烏已經被按在長案邊上了。
一個身材健碩的女醫官正站在一旁,一把掀開老烏肩上破爛的外褂。
她一邊掃視著老烏的傷勢,一邊頭也沒抬地大聲說道:「輕傷的先一邊去,撞傷和折骨的別亂挪,誰身上沾了門外黑霧的趕快報。」
破棚子裡面聲音立刻小了下來。
方才回欄台上還喊痛喊得震天響的幾個人,這會兒全都跟被抽了舌頭一樣,只剩粗重的喘氣聲和壓不住的咳嗽聲。
畢竟經常跑線的人都知道,能被抬進淨穢棚,說明人還有救。
可一旦沾上了黑霧,導致身上的侵蝕加重了,那後面的處理手段可比染了瘟疫都難忍。
聞鈴蹲在老烏旁邊,手裡還攥著那隻求生鈴。
她剛才一路都沒撒手,這會兒身上的血和灰已經蹭了她一手。
「手鬆開。」女醫官淡淡道。
聞鈴愣了一下。
「鈴給他,手給我。」女醫官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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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鈴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攤開掌心。
她方才光顧著拖人,這會兒才發現手上冒出一道很長的口子,估計是慌亂的時候被籠欄劃的,血都順著手腕流到了手背上。
「你也進去坐著。」女醫官瞥了她一眼,「再站著礙事,就一起趕外頭去。」
聞鈴本來還想說自己沒事,可被她這麼一瞥就不敢再強撐了,只能鼓著氣坐去旁邊。
邱七在門口探了個頭,見蘇妄來了,趕緊沖他招手:「過來。」
蘇妄走過去,看見有個眼熟的人正抱著一摞玉簡站在廊柱底下。
程照墨……他果然來了。
這個年輕吏員身上還是那身巡外司的衣服,洗得顏色有些發灰。
這次袖口扎得比較緊,顯然是臨時趕路過來的。
「名字。」程照墨連寒暄都省了,抬眼便問老烏那幾人。
待登記完所有人姓名後,程照墨看向老守門人:「哪條線?」
老守門人答道:「北外墟線。」
程照墨記了下來,繼續問道:「舊門何時出現異常反應?」
老守門人眼睛眯了眯,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蘇妄,最後還是道:「吊籠回來前半刻鐘。」
程照墨把靈筆按在玉簡表面,一筆一划記下:夜禁前後,北外墟線回籠失事,舊門異兆,七人生還。
蘇妄注意到了,這次程照墨用的記錄工具是之前從未見過的,和紙做的冊子明顯不一樣。
字跡剛一沒入玉簡,便浮起一層很淡的靈光,像被水面吞掉的一滴墨。
待到字跡完全浸入後,玉簡又恢復成了原來的灰白色。
「先別盯我寫什麼。」程照墨頭也不抬地開口,「你該去看那幾個從門外拖回來的人。」
這話已經是委婉地勸人走了,蘇妄倒是不意外,點點頭然後徑直離開。
淨穢棚里,女醫官正在檢查老烏肩背上的灰色蝕痕。
她先用清水將周圍沖洗乾淨,再拿出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青符按了上去。
青符一觸到傷口邊緣,立刻就變成了灰色。
但是緊接著,青符表面的灰色卻又被一抹極淡的霜白色覆蓋了。
女醫官手一頓,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聞鈴也看見了,立刻緊張起來:「怎麼了?」
女醫官沒說話,只又換了一張青符,按到另一個從吊籠里抬下來的腳夫臂側。
結果還是一樣。
女醫官心知這不對勁,憑她多年的經驗,她非常肯定這些人明顯已經被黑霧侵蝕了。
但奇怪的是,和往常的侵蝕不一樣,這些人體內又有另一種力量在抑制侵蝕。
女醫官眼裡的神色卻一點點變得凝重了,然後向老烏問道:「你們從門外回來時,身上不只沾了黑霧?」
聞鈴愣了一下,立馬小聲道:「是不是……他們的侵蝕比較嚴重?」
女醫官遲疑了一下,然後回答道:「有另一股力量在抑制侵蝕。」
這時程照墨走了過來:「怎麼回事?」
女醫官把兩張驗符疊在一起,轉手遞給程照墨,意思是讓他自己看。
程照墨接過,目光落在那圈霜白色上,眼神中先是有些困惑,然後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記上?」老守門人低聲問。
「嗯,要記。」程照墨答得很快。
他說完,提筆便在另一枚玉簡上補了一行很短的附記:獲救者侵蝕狀況有異,持續觀察中。
想了想之後,程照墨瞥了一眼霜絳,又在玉簡上補了一句:疑與臨留戶蘇妄有關。
「你就這麼寫?」邱七忍不住皺眉。
「我不寫,這事也遲早被扒出來。」程照墨淡淡道,「到時玉簡沒記,那是我失職。」
邱七嘴角抽了抽,沒再說話。
程照墨把寫完的玉簡摞開,先讓夜禁事故那一簡壓在最下,再把傷情附記和舊門異應各自並頁,最後才取出一小方封簽。
接著他指尖一抹,封簽上便浮出極細的青光,開始封住這些玉簡。
「這就封了?」邱七低聲問。
程照墨點點頭:「先封,天亮前還要走附路。」
「這麼快?」聞鈴也插嘴道。
程照墨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才說道:「快一點,才能搶在別人前面把這事蓋棺定論。」
蘇妄在旁邊聽得微微眯眼。
程照墨這人冷歸冷,倒不是全然想把他往死里按。
「你這樣看我幹什麼?」程照墨忽然抬頭。
蘇妄笑了笑:「在想你這人嘴上挺冷,筆下倒不算太狠。」
程照墨有些意外,隨即低頭繼續封簽:「少給我戴高帽,我只是討厭那種弄不清楚狀況就亂寫的。」
聞鈴坐在一旁包紮手傷,聽到這句後下意識抬頭看了程照墨一眼。
這還是她頭一回覺得,這個成天抱著簿冊、張口閉口都是附記並頁的傢伙,似乎也沒那麼招人煩。
可她這點念頭剛起,女醫官下一句話便又把眾人的心提了起來。
「淨穢棚要分圈。」女醫官一字一頓地說道,「侵蝕重的、撞傷重的、輕傷的,都得分開記。」
「不是已經記過了?」聞鈴皺眉。
「那是巡外司的事。」女醫官抬眼看她,「我這裡記的是淨穢與留痕,你以為人活著回來就能當啥事沒發生過?」
聞鈴被噎住了。
她當然知道不能,雖然今晚所有人都活下來了,事情卻不會就此結束。
老烏大概也明白了,咳了幾聲後,苦笑道:「行,命是撿回來了就好。」
「你要不想被記,也可以今晚留外面。」聞鈴頂了他一句。
老烏咧嘴笑了笑,然後抬眼看向蘇妄,眼神複雜得很:「多謝小兄弟了。」
蘇妄抬了抬眼皮,有些詫異。
老烏嗓音沙啞地說道:「本來咱都以為要撞上了,結果……」
老烏擺擺手,沒繼續說下去。
不過蘇妄聽明白了,老烏其實發現了什麼,不過他有心幫忙隱瞞罷了。
這時候程照墨已經按下封簽。
青光在玉簡邊角微微一繞,隨即沉了下去。
他把那幾枚玉簡一併收進細匣,匣蓋合攏的瞬間,淨穢棚外頭忽然起了一陣更冷的風。
風聲從棚簾縫裡灌進來,吹得案角那盞燈細細一晃。
程照墨抬頭看了眼外頭夜色,半晌才低低說了一句:「從現在起,這事已經不只歸風棧自己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