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夜禁還是提前了。
北線回欄門後頭,那一片燈火比平時早了整整一刻暗下去。
這次蘇妄幾人比較幸運,跟著程照墨蹭巡外司的專用線路回到了城內,不用再摸黑走那條沒護欄的小路了。
聞鈴手上包著淨穢棚給的藥布,坐在葛家宿棚門口吹風,臉色沒完全緩過來。
邱七則蹲在牆根,借著一盞油燈修自己的工具包,嘴裡一邊罵著今天出門沒看黃曆。
蘇妄則坐在台階邊等人。
他等的是程照墨,雖然幾人剛分開沒多久,不過蘇妄覺得很快程照墨應該就會再次找過來了。
原因很簡單,這次的流言擴散速度快到超乎想像,簡直就像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一樣。
事情發生還不到半天,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聽到有人開始談論了。
有人說蘇妄這人八字硬,專門克那些老物件。
有人的關注點在霜絳上,說這其實不是劍,而是鑰匙,所以那些老舊的門才會對劍起反應。
當然也有更邪乎的說法,說蘇妄是舊柱里爬出來的什麼東西披了張人皮,不然解釋不了為什麼這人身上那麼多疑點。
【純路人】同一件事怎麼傳著傳著就變味了
【奶油小甜餅】因為大家終於發現他和霜絳不是單獨怪,是放在一起更怪
【檔案室值班員】也不全是在瞎編,這劍看起來還真有點像鑰匙
以前蘇妄對流言這種東西都是嗤之以鼻,但是來到風棧邊城後,他也算是深刻體驗了一把什麼叫人言可畏。
夜更深些的時候,程照墨果然來了。
他站在宿棚門口,把一枚嶄新的小銅片丟給蘇妄。
銅片形狀和蘇妄之前拿到的木牌挺像,邊緣也是黑的,正面只刻了兩個很小的字——留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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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起,你的臨留牌換這個,每天出門都得帶著。」
「還有……」程照墨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明天,會有人來見你。」
蘇妄掂了掂那枚銅片,看向程照墨:「怎麼,來抓我?」
程照墨想了想,然後回答道:「暫時不是。」
「暫時?」蘇妄失笑,「好吧,那他來幹嘛?」
程照墨表情有點古怪:「來看一看你。」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後,程照墨就徑直走了。
沒有多留,也沒有多解釋。
聞鈴顯然也聽見了。
她抿著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你今晚先換地方?」
「晚了。」邱七嗤了一聲,「現在不是換個窩就能消失的,八成上面已經有大人物注意到他了。」
蘇妄沒說話,他只是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新留觀牌。
看來,被人惦記也不全是好事。
程照墨送來的那枚留觀銅牌,外頭很快也傳開了。
見到蘇妄戴上新的牌子後,就連葛嬸甚至都比平時少嘮叨了兩句。
這當然不是她突然良心發現,因為她也知道現在蘇妄已經在上頭的大人物那裡掛上號了。
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就算葛嬸自己想把蘇妄趕走,也得先把這事往上報才行。
作為葛家宿棚的老闆,葛嬸見過的黑戶也多了去。
大部分留待觀察的黑戶拿的都是木牌,很少遇到能拿銅牌的人。
以前倒也不是沒見過,但是每一個被發銅牌的人都不是什麼善茬子,能帶這塊牌子等於就是把「別惹我」給寫臉上了。
雖然蘇妄看起來和和氣氣的,但這種看起來像老好人的傢伙翻臉的時候才更恐怖,一言不合直接掏出武器把對面劈了都不奇怪。
夜色雖然深了,但是白天發生了這麼多事後,大家都沒什麼睡意。
於是在聞鈴的建議下,幾人決定乾脆出去準備吃個夜宵。
風棧這地方雖然不是什麼繁華集鎮,但是夜裡營業的攤位倒是不少。
畢竟有那麼多夜裡接活的人,這些人幹完回來總還是得吃飯的。
蘇妄掃視了一圈後,選中了一家賣湯飯的鋪子。
攤主收了錢後,開始熟練地拿出海碗準備盛湯飯。
然而當攤主瞟到蘇妄腰間的銅牌後,他舉著大湯勺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的攤主立刻低下頭,努力讓自己不去看蘇妄,這才把滿得快溢出來的碗往前推。
聞鈴顯然也被這點變化弄得很不舒服。
她嘴上還死撐著說「反正總比直接把你扣起來強」,可真看見有人因為那枚銅片而對蘇妄多留半步距離時,臉還是會一點點沉下去。
邱七則完全是另一種想法:「你還別說,短期看未必不是好事。畢竟亮出這玩意後,范老五那種人就不會來找你麻煩了。」
「長期呢?」聞鈴沒好氣地問。
「那誰知道呢,得看上頭大人物心情咋樣咯。」邱七攤手。
聞鈴撇撇嘴,悶悶地冒出一句:「我本來還以為,你至少能先在邊城裡偷偷活一陣。」
蘇妄低頭看了眼那枚留觀銅片,然後輕笑著說道:「這樣也不錯,好歹也算是有了點知名度,我現在一天掙得比你都多。」
聞鈴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還真是,你剛來的時候乾的是一天兩錢的苦力活,這會一天都能掙七八錢了。」
吃飽喝足後,積攢了一天的疲乏終於涌了上來。
於是幾人告別之後,便各自回到落腳點休息了。
……
同一時刻。
離風棧邊城足有數百里外的一處高台上,夜風正把星燈吹得微微搖晃。
高台屋檐下掛著一排細長的銅簽。
每有異動上達,就會自己輕輕碰一次。
今夜,最邊上那枚寫著「風棧北線」的銅簽,已經連續碰了三回。
一名披著深灰外袍的年輕人推門而入,把剛送到的封簽薄匣放到案上。
「師兄。」
「風棧邊城的加急附記。」
案後那人連頭都沒抬,只是把手裡的舊卷翻到一半,然後伸手接過了那隻薄匣。
他把封簽拆開,裡頭只有很薄幾張紙。
第一張紙上寫著:無籍男修,自稱蘇妄,攜異常寒器。與舊回欄門異常應答相關,建議後續跟進觀察。
案後那人垂眼看了片刻,終於有了動作。
只見他拿起旁邊一支很細的墨筆,在那名字旁邊極輕地點了一下。
他沒有寫什麼評價,就是單純做了個記號。
然後把這幾張紙重新按平,歸進了自己手邊那本尚且不厚的簿冊里。
簿冊扉頁上,寫著六個工工整整的字——巡外異常續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