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遠處的天色剛蒙蒙亮。
風棧邊城外城，棚屋群附近的泥石巷子裡。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從遠處漸漸拉近，徑直向著葛家宿棚走來。
蘇妄今天醒得很早，一半是習慣，另一半則是他昨晚根本沒睡好。
宿棚的木板床一翻身就響，窗紙外頭的風也一直沒停，更別說他懷裡還揣著那枚邊緣發黑的銅牌子。
霜絳倒是一如既往，似乎除了天塌下來之外，沒什麼事能讓她驚訝。
她只在蘇妄第三次翻身的時候，懶洋洋來了句：「雜魚，你床板比你還吵。」
蘇妄正要回嘴，便聽到門外忽然傳來兩下敲門聲。
這顯然不是熟人，畢竟像邱七那種人恨不得把門踹開再進來。
「蘇妄，在麼？」門外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
雖然聽起來是疑問句，但語氣很篤定，只是按規矩先叫一聲罷了。
來這麼早……蘇妄眼皮一跳。
不過來都來了，還是得見見的。
蘇妄起身，把門拉開。
首先看見的是一截灰白色的袖口，布料倒是不算華貴，紋路卻極乾淨，一點灰都沒沾上去。
再往上，是一張很冷靜的臉。
來人看起來年紀不過三旬，眉目清峭，膚色略白，微微眯起的眼睛帶一點天生的倦意。
換句話說，來人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股子疲憊社畜的氣息。
這就是蘇妄第一眼的印象。
他腰間沒掛多餘東西，只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繫著一塊細長玉牌。
玉牌上只有兩個字——巡外。
蘇妄只看了片刻，就意識到自己猜得沒錯。
這來的不是普通跑腿，甚至不是普通小吏，而是邱七口中說的上面的人。
【純路人】眯眯眼都是怪物！
【奶油小甜餅】這人還沒開口我就覺得不好惹
【今天也在摸魚】看來專業處理麻煩的人上門了
在蘇妄觀察的時候，門外的人也在看他。
不過這人的目光先在蘇妄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再看他手裡的霜絳，最後才往屋裡掃了一下。
「蘇妄？」他簡短地問道。
「對。」蘇妄點點頭。
「顧停淵。」對方自我介紹道，「歸律宗巡外司外務房，暫來風棧覆核昨夜北線回欄門夜禁事故。」
短短一句話，把他自己的身份、來路、目的都交代完了，連半點讓人裝聽不懂的機會都沒留。
蘇妄心裡「嘖」了一聲，面上倒還穩。
他側了側身：「這位顧……道友有事進來說？」
「不了。」顧停淵道，「就在這裡。」
蘇妄聽懂了，這不是客氣，對方是準備辦完事就走，壓根不打算在這裡多留。
而在不遠處，邱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冒了頭，裝模作樣蹲在地上拆包帶。
聞鈴也抱著一隻空木匣，從對面巷子裡探了半個腦袋。
顧停淵沒理旁人，只從袖中取出一頁折好的薄紙，平平展開。
「昨夜你於北回欄門前，觸舊槽、啟舊齒、接回外墟吊籠，救七人。」
「這是已記事項。」
「今天來，只核三件事。」
「其一，你的來路。」
「其二，那把劍。」
「其三，你為何能讓舊門起應。」
他像是在點貨一樣，語氣毫無波瀾。
蘇妄靠著門框，故意先笑了一下：「要是我說我也不知道，你信嗎？」
「我信你有一部分不知道。」顧停淵道，「剩下那部分，你肯定知道，但未必願意說。」
蘇妄嘴角那點笑意頓時淡了半截。
這人還真是直接，完全的公事公辦態度，比程照墨還沒人情味。
顧停淵像沒看見他臉色變化一樣，繼續道：「先說來路。」
「風棧邊城昨日之前，沒有你的客籍，沒有你的行會掛名，也沒有你的商線記錄。」
「邱七帶你入城，掛的是短保。你的第一份留簿上，寫的是自黑霧邊舊索道來。」
「哪條索道？」說完後，顧停淵停了下來，等待蘇妄回復。
蘇妄想都沒想：「斷橋那條。」
「斷橋很多。」顧停淵抬眼，「具體哪一段？」
「名字不知道。」蘇妄聳聳肩道，「從高處掉下來，橋是半截的，風很大，下面全是黑霧。」
「沒法確定位置。」顧停淵補充道。
「那就沒辦法咯。」蘇妄攤手，「作為一個之前壓根沒在風棧露過臉的黑戶，我要是啥都能答上來，反而更假吧？」
邱七在巷子口差點笑出聲，硬生生憋住了。
「行。」顧停淵倒是沒生氣，他只是靜靜看了蘇妄兩息，然後把紙往下翻了一點，「第二件是那把劍，器名？」
「霜絳。」蘇妄答道。
顧停淵繼續問道：「你起的？」
蘇妄瞥了一眼腰間的劍，然後回覆：「她自己說的。」
顧停淵的目光，終於在霜絳上停了下來：「有靈？」
「算。」蘇妄點頭。
顧停淵想了想，問道：「有主麼？」
聽起來像是廢話，不過蘇妄很奇妙地領會了顧停淵想表達的意思，也就是這劍到底服不服蘇妄這人。
蘇妄頓了頓道：「現在算有。」
顧停淵似乎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說道：「昨天夜裡，回欄門前有人被劍上寒氣侵染，解釋下？」
「解釋不了。」蘇妄十分誠實，「你非要我解釋，我也只能說她脾氣不太好。」
巷子裡一下靜了。
聞鈴在對面差點把空木匣掉地上。
邱七則狠狠乾咳了一聲，差點沒繃住。
不過顧停淵卻沒有半點要笑的意思：「我不是在問你器靈性情。我是在問，這些事是你主導，還是劍主導。」
這話一出，蘇妄心裡那點警惕立刻又提了一層。
對方不是單純把霜絳當異常武器，而是在區分到底是「人拿著危險東西」，還是「危險東西借人做事」。
「呵呵~他說得對哦。」霜絳卻在他腦子裡輕輕笑了一聲，「要不你現在就告訴他，是我在帶著你做壞事？」
蘇妄裝沒聽見，這話顯然是不能說的。
「只是我要救人罷了。」蘇妄說，「誰主導這事重要嗎？」
「重要。」顧停淵答得很快，「這決定了後續會怎麼處理。」
巷口的風忽然有點冷。
「第三件。」顧停淵看著他，聲音依舊沒有起伏，「你為何能讓舊門起應？」
蘇妄扯了扯嘴角：「可能因為我長得討舊東西喜歡？」
顧停淵沒有接這句玩笑。
「昨夜之前，你已在舊東台有過一次門類異應。」
「再往前，入城附記里還寫過你身上攜帶舊柱結構剝落物。」
「同類事情，連續發生三次，不叫運氣。」
蘇妄挑了挑眉毛，他發現對方知道的比預想得還多。
舊東台那次本來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都被翻到了檯面上。
於是蘇妄也懶得繼續兜圈子了，「那是準備把我帶走，還是給驅逐出去？」
顧停淵沉默片刻，然後開口道：「暫時都不是。我來，是代表歸律宗來對你進行評估。」
「今天申時之前，你去巡外司外務房補錄一份正式口供。」
「另外，你現在的留觀牌需要重定。」
「在定下來之前，不許離北片，不許觸碰舊門舊台，不許私賣昨夜帶回的任何殘件。」
說完處理結果後，顧停淵問道：「有異議麼？」
蘇妄很想說有，可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於是話出口的時候就變成了：「要是不去會怎樣？」
顧停淵看著他：「那就按照在逃嫌犯處理，你將沒法通過正規渠道接活和留宿。」
這話一點威脅的語氣都沒有，就是單純陳述事實。
但蘇妄心裡清楚，現在離了風棧的話，自己在周圍這荒郊野嶺的地方很難獨自活下去。
在確認蘇妄聽懂之後，顧停淵把那頁薄紙重新折起，收回袖中。
臨走前，他又看了霜絳一眼，然後將目光移到蘇妄臉上：「申時，別遲。」
說完，他轉身就走。
灰白衣擺從巷口一掠而過，半點不拖泥帶水。
直到人影消失，聞鈴才快步衝過來：「這人誰啊？說話口氣好嚇人。」
「歸律宗巡外司。」邱七也走近了些，難得沒先貧。
「這回麻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