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棧邊城最貴的東西,不一定是吃食和藥材,甚至不一定是命。
因為很多時候,只要幾錢銀子就能找到一個不要命的人,但一個正經的身份證明卻經常有價無市。
以前蘇妄覺得,身份證明這種事最多就是讓普通人麻煩點。
今天到了巡外司外務房門口,他才發現這地方排的也不全是沒修為的凡人。
前頭有替宗門跑運輸的低階修士,袖口別著顏色各異的小牌。
後頭有押著貨物來補路引的外墟散修,貨物上還掛著臨時封簽。
所有人都得老老實實按規矩排隊。
按邱七的說法,風棧邊城雖然窮,而且地點也偏,但畢竟是歸律宗的地盤。人員管理從來都不只是衙門小吏的事,而是整個宗門法度的一部分。
外務房不大,至少從外頭看起來不大。
給普通人補錄的地方是一座靠著北片主街邊的灰牆院子,門梁下掛著一塊舊木牌,木牌上刻著四個略有些磨損的字——外務補錄。
門邊蹲著不少人,大部分人都在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紙片,好像多看兩眼,那張紙就會自己變成路引。
蘇妄排進去沒多久,就聽明白了這裡的大概邏輯。
外墟來人要進城常住,得有客籍。
客籍要麼有人保,要麼拿貨壓,要麼拿差事換。
若是像他這種無籍、無保的人,那就不叫補錄,叫定類。
【今天也在摸魚】別人排隊補路引,主播排隊等著分類,哈哈哈
【沒涼心攻略組】難繃,做劇情之前還得辦個臨時身份證
【純路人】我覺得更像是排隊等著蓋檢疫合格章
「下一位。」櫃後那名短須小吏連頭都沒抬。
蘇妄把自己的留觀銅片遞過去。
對方接過來一看,終於抬了下眼:「哦,昨晚那個。」
蘇妄:「……」
看來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蘇妄這個名字已經紅到外務補錄櫃檯了。
短須小吏又翻出一個厚冊子,對著銅片邊緣的黑漆看了兩眼。
「留觀轉定類,目前給你三條路。」
「第一,找擔保。擔保人必須是正式戶籍,你若失聯,對方要一併擔責。」
「第二,拿物抵。物品價值評估合格後,封簽後存倉庫,你人若跑,物品直接充公。」
「第三,掛短差。北片臨役、巡線雜修、淨穢搬運之類的活都算,只管飯,沒工錢,工錢折算客籍費,湊夠之後發客籍。」
蘇妄聽完,先問了最現實的一句:「客籍費多少?」
短須小吏熟練地答道:「普通黑戶補臨時客籍,三十兩銀子,帶附記的五十兩銀子。」
說完後小吏似乎想起了什麼,看著蘇妄道:「你這種……一百兩銀子,外加出行限制。」
聞鈴本來站在旁邊聽,聽到這兒眼睛都瞪圓了:「你們怎麼不去搶?」
「我又決定不了這個。」短須小吏連眼皮都懶得抬,「他的附記那麼長,今早歸律宗的人親自過了一遍名字,單獨拎出來說的。」
蘇妄對這個數字沒啥感覺,因為他也就剛來幾天,壓根就沒攢下幾個錢。
「那擔保人呢?」蘇妄問。
聞鈴下意識就要往前邁。
結果腳還沒抬出去,就被邱七從後面拽住了袖子:「你別沖。」
他壓低聲音道:「你自己都掛在跑線簿上,拿什麼保他?」
聞鈴咬了咬牙:「那我也能先保一截。」
「保不了。」櫃後小吏終於插了句嘴,「留觀轉定類的擔保,起碼得是行會掛名、鋪號掌帳這種,最次也得是有足額抵押物的人。」
聞鈴的臉頓時有點白。
她平時跑東跑西,靠腿和嘴吃飯,看著人挺機靈的。
可在這種地方,她的分量甚至還不如一間正經鋪子的打雜夥計。
邱七也沒吭聲,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樣不夠格。
他能帶路、能估價、還能當掮客拉黑活,可本質上還是個拾荒的,在外務司眼裡也是個上不得台面的職業。
蘇妄正要說那就走第三條打工攢錢的路線,門口忽然有人走了進來。
封四娘肩上落著一層細灰,明顯是收到消息後匆匆趕過來的。
她掃了一眼櫃檯,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押物,走我的鋪子。」封四娘一句話丟出來,整個櫃檯都安靜了下來。
短須小吏這才真正抬起頭:「封掌眼,你要出貨替他抵押?」
「不是替。」封四娘淡淡道,「是拿他自己的舊柱碎料變賣的錢做抵押,銀子我已經帶過來了。」
蘇妄愣了一下,舊柱碎料明明在自己懷裡揣著呢。
接著他立馬反應過來,這是封四娘在幫他救場。
蘇妄微微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沒開口,算是默認了封四娘的這份好意。
「但押物最多只能抵五十兩……像他這種值一百兩的還是第一個。」短須小吏撓了撓頭。
不過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這樣吧,押物抵扣五十兩,剩下五十兩用差事沖抵。差事不得自選,只能分派。」
「分哪類?」蘇妄問。
小吏往他那塊留觀銅片上重新壓了一道黑印:「北片短工,你過去之後他們會現場給你派活。」
蘇妄把銅片拿起來,看了兩秒:「所以我現在算有籍了?」
「算半個。」小吏道。
「這五十兩我先押了。」封四娘插話道。
接著她看向蘇妄:「後面的差事你自己做,反正人別死就行。」
這回蘇妄聽明白了,封四娘願意替他壓那五十兩銀子,本質上也不是善心泛濫。
只是說從她的角度來評估,自己這個人本身的價值不止五十兩。
這等於把自己當潛力股投資,就算最後沒能留下來,回收這些舊柱碎料也能回一大口血。
要是真能順順利利獲得客籍,那自己相當於欠她一個大人情。
這段時間封四娘肯定也仔細調查過,知道他蘇妄不是那種會賴帳跑路的人。
「行,謝了。」蘇妄點了點頭,然後把那枚重新定過類的銅片收進懷裡。
見到事情了結,封四娘又匆匆離去,只留給在場眾人一個背影。
畢竟風棧這地方,活人可是一天都不能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