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拿到半個客籍的第二天,就去找了顧停淵。
不過這次是蘇妄自己主動去的。
邱七知道以後差點把手裡那根舊繩子揪斷:「你瘋了?人家剛把你拴住,你還主動湊上去?」
「我就是要解決這個事情,他拴我是因為還沒搞清楚我什麼底。」蘇妄把銅牌在指尖翻了一下,「我現在去自然是要談條件到。」
「你能有什麼條件?」邱七瞪眼。
蘇妄笑笑:「我昨晚救了七個人,說不定以後還能救更多人,這就是條件。」
聞鈴跟在後面沒吭聲,但腳步沒停。
她雖然嘴上沒說,心裡大概也能猜出蘇妄的想法。
除了晚上回去睡覺外,蘇妄現在能活動的就只有北片這么小一塊地方。
既不能碰舊門舊台,又不能私賣殘件,光靠分派的短工差事,別說還那五十兩銀子,連吃飯都夠嗆。
如果不去爭一把,就只能在這裡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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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外司外務房後面有一間單獨的小院,門口連牌子都沒掛。
之前邱七帶他來過一次,說這是外務房的人單獨見人用的地方,有些話不方便在櫃檯前講。
蘇妄到的時候,顧停淵已經在了。
他坐在桌後,面前攤著幾份玉簡和一疊薄紙,正在看什麼東西。
蘇妄敲了敲門,然後走了進來。
顧停淵依舊在專注地幹著自己的事,壓根沒抬頭去看蘇妄。
這種沉默蘇妄已經見識過了,上次在宿棚門口,對方就是先看人兩秒再開口。
只不過這回連頭都不抬了,就只讓你站在那裡乾等。
現在屋裡又多了一個沉默的人,空氣都開始變得緊張了。
蘇妄也不急,乾脆就靠在門框上等著。
大概過了七八個呼吸的功夫,顧停淵才把玉簡合上:「來做什麼。」
「談談活。」蘇妄說。
顧停淵的目光終於移過來,在蘇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道:「你的活昨天已經定了,北片短工,分派差事。」
「那條路太窄。」蘇妄直接說,「分派的活全是淨穢搬運和倉雜,去掉吃住根本剩不下幾個子,五十兩銀子我得干十年。」
「那是你的事。」顧停淵淡淡地說道。
「也是你的事。」蘇妄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我拴在北片不讓動,可你也知道,盯我的人不會因為你發了一塊銅牌就收手。」
顧停淵看著蘇妄,但沒說話。
於是蘇妄繼續道:「你想看清楚我到底是什麼人,我理解,但這不代表別人會老老實實配合你們。」
「而且,放寬監視對你們也有好處,再不濟我也能去當誘餌來釣魚。」
這話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風從牆頭翻過來,把桌上那疊薄紙吹得微微翹了一角。
顧停淵伸手把紙按住:「你想要什麼。」
「三件事。」蘇妄豎起手指。
「第一,活動範圍放寬到整個外墟,不只是北片。」
「第二,允許我自己接活,不限於分派。」
「第三,解除舊構件的相關禁令,你們不是正好缺個能協助查驗的人?」
顧停淵看著他,又沉默起來。
不過這次他眼中多了一些思索,更像是在掂量蘇妄提出的條件。
片刻後,顧停淵開口道:「第一條,可以。外墟範圍內,不出城。」
「第二條,自接的活必須報備,每日結算記錄交外務房。」
「第三條——」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蘇妄心裡一緊,實際上第三條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畢竟賣苦力打工一整天都不如半小時的協助查驗掙得多。
只見顧停淵說道:「舊構件查驗得走程照墨那邊的附記流程,你碰過什麼、看見什麼,當天記錄。」
成了!蘇妄嘴角翹了起來。
雖然每一條都加了限制,但都是無關痛癢的附加條款,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還有一件事。」顧停淵在他轉身之前說,「昨晚救場的人情,這次用完就沒了,下次別拿這個來談。」
蘇妄笑了一下:「下次我換別的。」
顧停淵低下頭,他已經在翻下一份玉簡了。
蘇妄出了小院,差點跟一個人撞上。
程照墨抱著一摞簿冊從側門出來,一看見蘇妄就眉頭皺成了一團:「你怎麼在這?誰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蘇妄樂呵呵地說道。
「自己?」程照墨嘴角抽了一下,把簿冊往腋下一夾,「你是不是覺得我簿子不夠厚?你一來,我今天又得多寫三頁附記。」
「那得麻煩你了。」蘇妄笑著說,「顧停淵剛給我放了範圍,外墟全開,自接活報備,舊構件查驗走你的附記流程。」
程照墨整個人愣了一瞬,然後緩緩轉頭看向小院方向,表情像吞了個蒼蠅。
「走我的流程?」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他倒是大方,活全派給我,他自己就坐那翻玉簡?」
「你可以理解為他很信任你。」蘇妄學著霜絳那欠欠的語氣說道。
「你閉嘴。」程照墨把簿冊往另一隻胳膊換了換,深吸一口氣。
「行,走我的流程就走我的。但有一條,你碰過什麼看過什麼,當天日落前記完。拖一天,我就在你附記里加一筆逾期未報。」
「明白。」蘇妄答應得很爽快。
「還有,」程照墨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你下次來之前先跟我說一聲。別讓我在走廊里被人嚇一跳。」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嘴裡還在嘀咕著什麼「又多了一個要盯的」。
聞鈴和邱七一人守著一個巷口,見他出來都湊了上來。
「怎麼樣?」聞鈴急得聲音都變調了。
「活路談下來了。」蘇妄把結果簡單說了一遍。
霜絳在他掌心裡哼了一聲:「就這?」
「什麼叫就這?」蘇妄低聲回她。
「我還以為你要跟他打一架呢~那個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跟個木頭似的,好無趣。」霜絳的尾音拖得很長,「下次能不能挑個有意思的雜魚談?」
蘇妄翻了翻白眼,跟NPC砍價砍贏了還被自家武器嫌棄,這種體驗他在遊戲裡也沒有過。
邱七聽完倒吸了口氣:「外墟全放開?你到底怎麼跟他談的?」
「用嘴。」蘇妄聳肩。
「……我信了。」邱七翻白眼。
三人沿著北片主街往回走。
剛過前街口,聞鈴忽然拉了一下蘇妄的袖子:「你看。」
蘇妄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外墟挨著藥攤的一個小攤位上,有個穿短褂的老頭正在賣東西。
面前鋪著一塊灰布,上面擺著七八片薄薄的紙符,每一片都畫著一圈歪歪扭扭的冰紋,右下角還蓋了個藍色的小戳。
旁邊豎著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幾個大字:
「霜印護命簽,昨夜舊門同款,碰一下保平安。」
蘇妄看著那塊木牌,表情一點點沉了下來。
邱七也看見了,嘴角抽了一下:「好傢夥,這也太快了。」
聞鈴臉色更難看:「這什麼東西?」
蘇妄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張所謂的「霜印護命簽」。
這東西一看就不像真貨,紙質粗劣不說,墨紋也是歪歪斜斜。
雖然拿起來之後確實散發出一陣寒意,但是蘇妄手指一搓就發現了造假的痕跡,這僅僅是表面塗了一層劣質的冰晶粉而已。
「多少錢一張?」蘇妄問那老頭。
「五錢銀子。」老頭笑眯眯的,「小兄弟識貨啊,這可是昨晚舊門那位高人同款的……」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看清了蘇妄腰間那枚留觀銅牌,笑容僵在了臉上。
蘇妄把那張假符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昨晚那位高人就是我。」他說,「這東西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老頭臉色一變,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攤。
旁邊一個正在猶豫要不要買的中年婦女聽見這話,立刻縮回了手。
「騙人的?」她瞪著老頭。
「不不不,不是騙。」老頭一邊往布里裹東西一邊往後退,「我也是從別人那拿的貨……」
「從誰那拿的?」蘇妄追了一句。
老頭不答,抱著攤子就跑了。
蘇妄皺了皺眉,但也沒上去追。
這賣假貨的老頭多半只是被人當槍使,上游八成還有人。
霜絳的聲音忽然冷冷地飄了出來:「有人在用我的名字賣破爛。」
蘇妄低聲回她:「你要是真想管,半條街都得凍了。」
「嫌麻煩。」霜絳的語氣又恢復了懶洋洋的調子,「但下次讓我碰見做這種東西的人,我不保證不動手哦~」
劍柄上輕輕浮了一層薄霜,兩秒後又消了下去。
「有人在借你的名字賺錢。」邱七的聲音壓得很低,「而且不止這一家。」
聞鈴繞了一圈回來,臉色鐵青:「后街還有兩個攤,一個賣舊門灰屑的,一個賣凍傷驅邪符的。」
蘇妄站在原地,看著前街來來往往的人流。
有人在拿他的名聲做生意,而且速度快得不像臨時起意,更像是有人早就在等這一天。
「這事不對。」蘇妄說。
「哪不對?」聞鈴問道。
「太快了。」蘇妄看著聞鈴,「昨晚的事剛過一天,假貨就已經鋪到了三個攤位。從製版到刻戳到找人鋪貨,這些人一個晚上全搞定了。」
邱七臉色變了:「你是說,有人提前就知道你會鬧出動靜?」
「不一定,但這幫人估計盯我很久了。」蘇妄把銅牌收進懷裡。
聞鈴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這打著你的名頭去賣假貨,出了事全扔你身上了。」她咬著嘴唇。
「而且倒賣假貨只是第一步。」邱七接上來,「我猜他們真正想倒賣的,其實是你這個人。」
蘇妄沉默了幾秒。
「走吧。」他說,「回去再說。」
三人轉身往回走。
蘇妄心裡有些發沉,雖然官面上已經不再做太多限制,但是那些做灰線的傢伙……竟然想把他這個人當成一門生意來做。
看來,後面的麻煩事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