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假貨鋪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當天下午,邱七跑了一圈回來,帶回來一個更糟糕的消息。
「光我看到的就有三家攤了。」邱七蹲在宿棚門口,扳著手指數著。
「外墟南口一家賣凍痕驅邪符的,后街橋頭一個賣舊門灰屑的。」
「哦對了,估價街附近還有個賣霜印結緣牌的,這個最離譜。」
他從兜里摸出一小塊木牌,正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冰紋,反面燙了一行字:與舊門之人同源,佩之百病不侵。
聞鈴接過來看了兩眼,皺了皺眉:「這什麼東西?」
「兩錢銀子一塊。」邱七嗤笑道,「賣得還不便宜。」
蘇妄把木牌拿過來翻了翻。
做工也是相當粗糙,但又挺有講究。
冰紋的形狀模仿的是霜絳劍身上的紋路走向,雖然歪得厲害,可對那些沒見過真東西的人來說,糊弄一下已經足夠了。
「這玩意造起來有點難度,不是隨便抓個木匠就能刻的。」邱七插嘴道。
「你意思是?」聞鈴似乎也意識到了。
「有組織,有預謀。」蘇妄補充道,「先收集流言裡最能賣錢的部分,再統一製版鋪貨,這不是一個小攤販能幹的事。」
霜絳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聲音慢悠悠的:「喔唷,用我的名字賣假貨……好大的膽子呢。」
蘇妄感覺腰間的劍溫度又低了兩分。
這位祖宗護食護得連品牌授權都要管,說白了就是被人盜號賣裝備了。
邱七的表情變了。他做了十幾年灰線掮客,太清楚這種套路。
「你說得對,這是有人在做局。」他壓低聲音。
「先把你的名氣炒熱,讓假貨把你的名字鋪滿外墟。等所有人都知道蘇妄這兩個字值錢了,下一步就該來驗真貨了。」
聞鈴聽得後背發涼:「驗什麼真貨?」
「驗他。」邱七指了指蘇妄,「驗他到底有多少本事,他那把劍到底有多值錢。假貨只是引子,真正的買家在後面。」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
葛嬸在下面喊了一嗓子:「蘇妄!有人找!」
三人對視一眼。
蘇妄先下了樓。
門口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四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衣,腰上別著一隻藥葫蘆。
這人一身的藥味,應該是那種跑藥材押送生意的。
「蘇先生?」那人的態度很客氣,甚至有點過分客氣。
「不是先生。」蘇妄靠在門框上,「什麼事?」
那人低了低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打開以后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我家老爺子前天開始發燒,吃了藥但不管用,賣這舊門灰屑的人說,貼在胸口能辟邪退熱——」
「停。」蘇妄抬手打斷,「誰告訴你舊門灰屑能退熱?」
那人愣了一下:「外頭都這麼說。」
「外頭說的是假的。」蘇妄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粉末,「你老爺子要是真發燒,去藥棚找大夫看看。」
那人的臉一下垮了下來。他像是不太相信,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灰屑:「可我花了三錢銀子買的……」
「買虧了。」蘇妄道。
那人站了一會兒,眼眶紅了一下,最後嘆了口氣,把布包重新裹好揣回懷裡,彎了彎腰走了。
蘇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奶油小甜餅】三錢銀子買一包牆灰……這也太慘了
【純路人】誰在賣這種東西啊?主播管不管啊
【沒涼心攻略組】NPC賣假貨用的是主播的名號,出了事背鍋的是主播
【職業掛壁二十年】有人在故意做局啊這是
聞鈴在樓梯上目睹了全程,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三錢銀子。」她聲音發緊,「就這麼打水漂了。」
蘇妄看著男人離去的背影,沉默不語。
假貨害的不只是他的名聲,還有真金白銀買了假東西的人。
這些人大多是底層凡人,病急亂投醫,把僅有的幾錢銀子花在了一撮牆灰上。
「這就不只是借名做生意了。」蘇妄坐回桌邊,「這是在拿人命試水。」
「試什麼水?」聞鈴不懂。
邱七替他接上了:「試蘇妄的底線唄,假貨害了人,蘇妄到底管不管?」
「管了,就說明他在乎名聲,可以用名聲來拿捏他。」
「不管,就說明名聲可以隨便用,他們賺得更放心。」
「而且還有第三種可能。」蘇妄補了一句,「如果有人買了假貨出了事,消息傳開之後,會有人說我的東西害死了人。」
屋裡安靜了。
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塊假木牌輕輕轉了半圈。
「不能再等了。」蘇妄站起來,「邱七,你能不能順著灰線查一下,這些假貨的上游是誰?」
邱七想了想:「我試試。這種事一般有兩三層中間人擋著,不一定能查到頭。」
「不用查到頭。先查到中間人就行。知道誰在鋪貨,就能順著往上摸。」蘇妄看向聞鈴。
「咱們先看看有沒有人真的因為買了假貨出了事,有的話得把情況記下來。」
聞鈴點頭:「我下午就去。」
「我去找程照墨。」蘇妄把銅牌揣好,「這事得先報上去。不報的話,出了事我第一個背鍋。」
邱七笑了一聲:「你倒是學聰明了。」
「在風棧不學聰明,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蘇妄下了樓,往巡外司的方向走。
程照墨正在記房裡翻舊簿,看見蘇妄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同時在說「怎麼又是你」和「你怎麼才來」。
「假貨的事?」程照墨問道。
「你已經知道了?」蘇妄有點意外。
「外墟攤上賣什麼我不知道,但今天一早有兩個人來補錄櫃檯告狀,說買了舊門同款護命符以後身上起了紅疹。」程照墨把簿冊一翻,指給蘇妄看,」我一看描述就知道不對,舊門哪來的護命符?」
「所以你在等我來報。」蘇妄聳聳肩
「我在等你自己想明白。」程照墨把筆從耳後抽下來,鋪開一張新紙,「說吧,你知道多少,全倒出來。」
蘇妄把今天看到的三個假貨攤位、那個買了灰屑的老人、以及邱七對六爺那條線的初步判斷都說了一遍。
程照墨一邊聽一邊寫,速度極快,寫到六爺那裡筆尖停了一下。
「六爺。」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繼續寫,「白鷂棚的人,之前就踩過你的盤。」
「對。」蘇妄點頭。
「行。」程照墨把紙吹乾,折好,「這份附記我今天就封,算你主動報備。後面出什麼事,至少你的部分有一個『先報後動』的記錄在。」
「謝了,程記帳的。」蘇妄道。
「別叫我記帳的。」程照墨頭也不抬,「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蘇妄看著他:「你想知道?」
「我需要知道。」程照墨終於抬頭,眼神里難得沒有牢騷,「因為你接下來做的事,我還得給你擦屁股。」
蘇妄笑了一下:「放心,我不會讓你多寫太多頁的。」
「你每次說這話,我的簿子就會厚三分。」程照墨翻了個白眼,「滾吧。」
蘇妄出了記房,往宿棚走。
走到半路,霜絳忽然開口了。
「那些造假的,找到之後全給砍死。」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太好形容的冷。
蘇妄低聲回她:「我會儘快。」
「你最好快點查清楚。」霜絳的尾音微微上揚,「不然我可不保證自己的耐心。」
劍柄上又浮了一層薄霜。
蘇妄加快了腳步。
當天夜裡,邱七帶回來了第一條線索——假貨不是從風棧本地出的。
有人從外面帶了模版進來,找的是本地兩個做舊物仿品的小作坊代工。
統一製版、統一刻戳、統一鋪貨……
跟蘇妄判斷的一樣,這不是散戶行為,是有組織的。
而所有線索最後都指向了同一個名字。
「確實是六爺。」邱七把這兩個字吐出來的時候,表情像吃了一口酸掉的藥。
「誰?」聞鈴問。
「白鷂棚後面的人。」邱七道,「之前踩盤的那條線,也是他的。」
蘇妄靠在床柱上,看著天花板。
上次是摸底,這次是做局。
看來,對方還是捨不得自己這塊肥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