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第三更鼓剛過。
蘇妄還沒睡,因為邱七在旁邊不讓他睡。
「你倒下去,我跟誰唱雙簧?」邱七蹲在床腳。
他手裡纏著一截銅絲,正把線頭穿過門縫底下那條窄槽,「今天白天假貨的事一捅出去,晚上不來人我把名字倒過來寫。」
蘇妄靠在床板上,看他忙活。
邱七在門口布了三道線。
第一道銅絲貼地,踩到會牽動窗台上的空碗。
第二道麻繩綁在第三塊地板翹角下面,一踏就響。
第三道最陰損,門閂外側抹了一層他從藥棚順來的接骨膏,非常粘手的那種,而且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麼搞不至於吧?」蘇妄問。
「你在風棧住了多久?」邱七頭都沒抬,「這地方夜裡翻牆的比白天走路的還多。」
聞鈴從樓下端了壺熱水上來。
她往門口一站,看了看邱七的布置,嘴角抽了一下:「你這是防賊還是獵獸?」
「防的是比賊聰明又比獸蠢的東西。」邱七道,「叫人。」
聞鈴把水壺擱在桌上,轉身堵在樓梯口。
她倒沒多問,只是從牆角摸了一根晾衣杆,橫在膝蓋上坐好。
蘇妄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霜絳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動,聲音懶洋洋的:「好熱鬧呀,跟守歲似的~」
「你少說風涼話。」蘇妄低聲回她。
「我說的是實話呢。」霜絳的尾音拖得很長,「上一次這麼熱鬧的時候,還是你在石台上差點被螃蟹夾死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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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妄閉上眼睛,沒再搭話了。
等了一炷香,什麼動靜都沒有。
邱七搓了搓鼻子:「該不會是我想多了?」
話音沒落,窗台上那隻空碗輕輕晃了一下。
三個人同時繃緊。
碗沒倒,但碗底磨著木板發出了一聲極細的「嗞嗞」聲。
是銅絲被觸動了。
蘇妄看向邱七,接著邱七微微點了下頭,無聲地挪到門後。
接著是第二道響。
響的是翹板,但聲音不對。
翹板響了,卻沒有踩下去的重聲。
來人碰到了翹角就停了,像是腳尖在半空中懸了一息,然後換了個落點繞過去。
邱七臉色微變,朝蘇妄比了個嘴型:「老手。」
走廊上安靜了幾息,然後有人開始碰門閂。
手法很輕,指尖順著閂木的紋路往下滑,試探閂舌的深淺。
蘇妄能聽到對方指甲刮過木面的細響。
忽然,那人的手停了。
停了大約兩息,然後蘇妄聽見一聲極輕的」嘶」,應該是接骨膏粘住了。
門外的人顯然沒料到閂上有東西,手指一縮,動作一下就亂了半拍。
「現在。」蘇妄低聲道。
邱七一腳踹開門。
門板帶著風砸出去,正拍在來人的肩上。
那人身手確實好,挨了這下居然沒倒,撐著牆壁就要往回彈。
可他退出去的第一步,正好踩上了那條他之前繞過去的麻繩。
然而麻繩這次是從另一個方向繃起來的。
邱七的布局是雙向觸發,也許能繞過第一次,但第二次就不一定了。
「嘭!」
來人腳下一絆,整個人朝前撲倒在廊板上。
他反應極快,翻滾間右手已經去摸腰後的東西。
但他的手沒摸到,因為一層霜已經先一步爬上了他的手腕。
「嗯?」霜絳的聲音從劍里飄出來,甜得像在叫人起床,「你要摸什麼呢~」
下一瞬,那層霜忽然加厚。
從手腕到肘彎到整條前臂,在一息之間凍出了一層白殼。
來人悶哼一聲,另一隻手去撐地,可冰殼還在蔓延。
他的關節被凍得微微彎曲,右手手指已經完全僵住了。
蘇妄這才走出門去。
油燈從屋裡照出來,照亮了廊板上趴著的人。
二十出頭,瘦得像個猴兒,顴骨很高,穿灰色短打,腰上除了那把沒摸到的短刃,還掛著一個扁扁的皮包。
蘇妄蹲下來,拍了拍那個皮包。
包是軟的,裡頭東西不多。
他解開搭扣一翻,露出了一排銀白色的細針,排得整整齊齊。
「施針的?」邱七從後面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活兒細,北區那邊的路數。」
來人咬著牙不說話,臉色發青,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蘇妄看著他的手。
虎口有繭,指甲齊根剪短,指腹上有幾個極細的舊針孔痕。
「你不是來殺我的。」蘇妄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天氣。
來人的眼珠轉了轉,沒接話。
「帶著針具來,走的是摸門路數,可不像踩盤。你是來看我的,又不打算動我。」
蘇妄伸手把他翻了個身,讓他面朝上。
來人看見蘇妄的臉,又看見蘇妄腰間那把泛著霜氣的劍。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臉徹底白了。
這時候樓梯口傳來動靜。
聞鈴的聲音從下面炸上來:「誰在那兒!」
緊接著是晾衣杆戳在木板上的」咚咚」聲,她在敲樓梯扶手,一邊敲一邊衝上來。
「不用追了!」邱七朝樓梯口喊,「人在這兒呢!」
聞鈴三步並兩步躥上來,看見廊板上凍得半死的人和一地碎冰,舉著晾衣杆的姿勢僵了一瞬。
「……抓住了?」
「抓住了。」蘇妄說。
聞鈴慢慢放下杆子,胸口起伏了兩下,像是一肚子力氣沒來得及用出去,憋得難受。
「你們就不能等我一起動手?」
「你不是在守樓梯嗎?」邱七道。
「樓梯有個屁用!人家走的是窗戶那一側的外檐!」聞鈴火氣上來了,一桿子戳在邱七腳邊,「你在走廊那折騰半天,人家壓根沒去!」
邱七乾咳一聲,不說話了。
蘇妄沒管他倆拌嘴,繼續看著地上的人。
「你有兩條路。」蘇妄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條,你什麼都不說,我把你交給巡外司。顧停淵那個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會怎麼做。」
來人抿了抿嘴。
「第二條,你現在說清楚誰派你來的、來幹什麼、到底想驗什麼。說完了,冰也化了,你走你的路。」
「我選——」那人忙不迭地張嘴道。
「等一下。」蘇妄打斷他,「我還沒說完。你選第二條的話,你說的每一個字,她都會記住。」
他拍了拍腰間的劍柄。
「她記性很好,尤其是記仇方面。」
劍身嗡了一聲,發出示威一般的聲音。
來人沉默了。
大概過了十幾息,他的嘴唇終於動了:「……我叫石錘子。不是本名,跑活兒用的。」
蘇妄也沒在意,繼續問道:「北區誰叫你來的?」
「北區的人不會這麼遞話。」石錘子喘了口氣,」是中間人遞的話,說風棧北片有個人快不行了,家裡出大價錢,點名要你去看一眼。」
「點名?」蘇妄挑眉,「他怎麼知道我?」
「昨晚門前那事。」石錘子的語氣有點古怪,「整個風棧都在傳,有個黑戶拿著把邪門劍把黑霧侵蝕給壓下去了。」
邱七在旁邊哼了一聲:「傳成這樣了?」
「比這還誇張。」石錘子苦笑了一下,「有人說你那把劍是舊柱裡帶出來的神兵,還有人說你本來就是舊柱里的人,只不過裝成黑戶混進來的。」
臥槽,這傳播速度,比他以前直播間的切片搬運還快。
蘇妄聽得太陽穴突突跳:「所以那邊出價,是要我去救人?」
「說的是……看一眼。」石錘子的措辭很小心,」看看你到底是真能壓住那種東西,還是湊巧。如果能,後面自然有人出更大的價。如果不能——「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不能呢?」蘇妄替他說完。
石錘子的目光躲了一下:「那就當你只是運氣好。」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翻譯過來就是:你行就有價,不行就沒命。
至少「沒有利用價值」在風棧這種地方跟「沒命」也差不了多遠。
「那人什麼病?」蘇妄又問。
「不知道具體。只聽說是昨天門前那波侵蝕擴散後出的症,普通藥壓不住,入夜後人就開始說胡話。」石錘子道。
聞鈴一直靠在牆上聽,這時候忽然開口:「北片哪一家?」
石錘子猶豫了一下:「舊藥棚最裡頭那排。一個擺藥腳的老婦人,帶著個外甥。」
聞鈴的表情變了。
蘇妄看見她的手指在晾衣杆上慢慢收緊,指節一根根發白。
「我認識。」聞鈴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家的外甥叫栓子,去年冬天幫我跑過一回藥材。窮得連雙完整鞋都沒有,但每次跑完腿一文錢都不多要。」
屋裡安靜了幾息。
蘇妄站起來,走到窗邊。
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風棧特有的土腥味和遠處不知哪家炭盆漏出來的焦味。
「你怎麼看?」他問邱七。
邱七靠著門框:「八成是套。」
「先拿假貨鋪名氣,再拿活人做餌,就等你往上踩。你一去,不管救不救得了,他們都能看清你的底。」
蘇妄點點頭:「我知道。」
「知道你還問我?」邱七撇撇嘴。
「問你有沒有別的看法。」蘇妄理所當然地說道。
邱七沉默了兩息,然後說了一句不太像他的話:「……可萬一那人是真快死了呢?」
聞鈴猛地抬頭看他。
邱七攤了攤手:「別那麼看我,我說的是萬一。做局歸做局,人死歸人死,有時候兩件事是一回事。」
蘇妄沒再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霜絳,劍柄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涼意,那是霜絳在等他做決定時特有的那種溫度。
不催,也不攔,就是在靜靜地等。
「去。」蘇妄說。
聞鈴鬆了口氣。
邱七點了下頭,表情沒變,但嘴角的弧度鬆了半分。
蘇妄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石錘子。冰殼已經開始化了,化出來的水順著廊板縫往下淌。
「帶路。」
石錘子掙扎著站起來,凍僵的右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扶著牆。
他看了蘇妄一眼,又看了一眼蘇妄腰間那把劍,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四個人下了樓。
夜風把宿棚外那盞舊燈吹得搖搖晃晃,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
「明知道是套還要去。」霜絳的聲音在蘇妄腦子裡響起來,輕飄飄的,像在自言自語。
「嗯。」蘇妄回道。
「你是不是又犯毛病了?明明打不過還要乾的那種?」霜絳嘴還是一如既往的毒。
蘇妄笑了笑:「那叫主動出擊。」
「哦~」霜絳拖長了尾音,「那希望這次你的操作配得上你的膽子。」
蘇妄沒再繼續抬槓了,在心裡默默給這件事做了個評估。
限時副本,難度未知,隊友三個半,有一個還是剛從地上撿起來的。
雖然能不能通關還是個未知數,但總比在屋裡等著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