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片舊藥棚在邊城靠外那一溜,離宿棚不算遠,走路一炷香的事。
但這一炷香走得格外長。
石錘子走在最前面,右手還是僵的,步子不穩,像條被凍瘸的狗。邱七跟在他側後方半步遠的位置,不近不遠——既不像押送,又跑不掉。
聞鈴走在蘇妄旁邊,一路沒說話。但蘇妄能感覺到她呼吸比平時重,每隔幾步就會下意識攥一下手裡的晾衣杆。
「你跟那家人很熟?」蘇妄問。
「不算熟。」聞鈴聲音悶悶的,「就是去年冬天腿傷復發,需要一味藥,藥棚里斷了貨,那家的栓子替我跑了三趟外墟才買到。十二歲的小孩,鞋底磨穿了也沒吭一聲。」
她頓了一下。
「後來我想給他錢,他死活不收。說他姑姑講了,鄰里跑腿不算生意。」
蘇妄沒再問。
有些人的好,不是說出來的,是一雙磨穿的鞋底。
舊藥棚到了。
一排木殼子沿著外牆根排過去,白天還勉強能看,夜裡就只剩一堆歪歪扭扭的黑影。風從棚縫裡一灌,整排木板都跟著一起響,像誰在裡面磨牙。
石錘子在最裡頭那間門前停住,回頭看了蘇妄一眼。
「人在裡面。」
蘇妄沒急著進。他先站在門口聞了聞。
藥味很重,是那種熬過頭的苦味,底下還壓著一股不太對的東西——不是腐臭,是一種偏冷的澀味。像是把濕木頭扔進冰窖里捂了三天後散出來的氣息。
霜絳在他掌心裡微微一涼。
「有寒氣。」她的聲音沒了剛才的懶勁,變得很輕、很穩,「不重,但不對。」
「哪裡不對?」
「自然侵蝕散出來的寒,走向是均勻的。這一股不均勻。」她頓了頓,恢復了點拖腔,「有人在裡面做過手腳哦~手法還挺粗的,跟給雜魚上buff似的♡」
蘇妄記住了。這算什麼——支線任務突然變成了陷阱副本。
他掀開門帘。
棚里熱得發悶。一隻炭盆燒得通紅,藥罐擱在邊上咕嘟冒著泡,滿屋子的藥氣濃得人想咳嗽。
床上躺著個半大少年,臉色灰白,嘴唇發烏,手腕到小臂纏著幾圈潮濕的白布。呼吸又淺又快,像是喘不上來又不敢用力喘。
床邊坐著個四五十歲的婦人,頭髮散了大半,眼眶紅得像爛桃。她一看見有人進來,整個人彈了起來。
「你是——你就是蘇妄?」
「是。」蘇妄點頭。
婦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立刻就滾下來了。她像是想跪,又像是想撲過來抓住蘇妄的胳膊,最後什麼都沒做成,只是站在那裡發抖。
「求你看看他。」她的聲音碎得像紙,「栓子從昨天入夜就開始燒,先是說胡話,後來就不說了,後來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我請了兩個大夫,都說壓不住——」
「誰告訴你找我的?」蘇妄打斷她。
婦人怔了一下,目光往門口旁邊飄了飄。
蘇妄這才注意到角落裡還坐著兩個人。
一個靠牆蹲著,面前攤著一堆藥散和幾張折好的紙包,看打扮像是走街串巷賣散藥的。另一個穿短褂,站在窗邊,手裡端著碗茶,姿態比賣藥的鬆弛得多。
兩個人都在看蘇妄。
賣藥的那個是緊張的看——怕出事。
短褂的那個是打量的看——等出招。
蘇妄把這兩道目光都吃進了眼裡,什麼都沒說。
他走到床邊,先看少年的臉色,再看手腕上纏著的白布。
白布纏了好幾圈,纏法不像正經包紮,倒像是把什麼東西裹在皮膚上。布面濕漉漉的,邊緣泛著一圈淡淡的白痕。
「這布誰纏的?」蘇妄問。
婦人趕緊答:「是那位先生說先拿藥布壓一壓——」
她指了指賣藥的那個。
蘇妄沒接話,伸手去解布。
白布一層層揭開,底下的皮膚比他預想的更難看。不只是發灰發硬,還有一絲極淺的白紋順著皮下往裡走,像是什麼東西在血管外面畫了一條路線。
霜絳在他腦子裡說了三個字:「先驅外。」
蘇妄懂了。
他把解下來的白布平放在炭盆邊,抽出霜絳,用劍尖極輕地碰了一下布面。
「嗤——」
白布接觸劍尖的位置立刻冒出一股白煙,像是烙鐵燙上冰面。緊接著,布料上原本看不太清的白痕全部顯現出來,一縷寒意從布面蒸騰而起,在空氣中凝成了一團淡淡的白霧。
屋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婦人看見那股白霧從布上冒出來,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聞鈴在門口把整個過程看得一清二楚,拳頭攥得指節咯咯響。
賣藥的那個臉色一變——不是驚訝的變,是被當場拆穿的變。
短褂的那個倒是沒變臉,只是端茶的手停了一瞬,眼神里亮了一下。
蘇妄把那塊白布在炭盆邊翻了個面,又碰了一次。
這次沒有白煙了。布上的寒氣已經被逼乾淨,只剩下普通藥漬的顏色。
「這布不是藥布。」蘇妄把劍收回來,語氣很平,「裡頭摻了能催重侵蝕的東西。你拿這個纏在他手腕上,不是在壓病,是在餵毒。」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安靜了。
安靜了大約兩息。
然後婦人猛地轉頭,看向賣藥的那個。
她沒說話。
她不需要說話。一個母親知道自己的孩子被人故意往死里推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任何話都管用。
「我——不是我配的!」賣藥的漢子慌了,連退兩步撞上牆壁,「我就是個轉手的!貨不是我的!」
「誰的?」
「上頭給的!我、我不知道裡面摻了東西!他們說這是正經藥布,讓我先拿過來給病人纏上,說等——等你來了再——」
他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因為蘇妄看他的眼神不是憤怒。
是一種很冷靜的、像在拆解一道數學題的目光。
這種目光比憤怒更讓人害怕。
「等我來了再什麼?」蘇妄替他問完。
賣藥漢喉結滾了一下:「等你來了再看看你怎麼治。」
「看我怎麼治。」蘇妄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扭頭看向短褂男人。
短褂男人終於把茶碗放下了。不緊不慢,碗底在窗台上輕輕磕了一聲。
「蘇先生好眼力。」他開口了,不叫「蘇妄」,叫「蘇先生」,「我們只是想看看,昨夜門前那一手到底是真本事還是湊巧。」
「所以你們往一個半大孩子身上餵毒來驗?」蘇妄的聲音沒升高,但聞鈴聽出了底下那層東西。
短褂男人攤了下手:「話不能這麼說。這孩子本來就染了侵蝕餘波,不是我們弄出來的。我們只是……加快了一點進程。」
「加快進程。」蘇妄又重複了一遍。
他發現自己今天晚上一直在重複別人的話。
因為這些話本身就已經夠噁心了,不需要他加任何評價。
聞鈴在門口罵出了聲:「你他媽——」
「等一下。」蘇妄抬手攔住她。
他沒看短褂男人,而是重新看向床上的少年。
栓子的呼吸比剛才好了一點——白布上的寒氣被驅掉之後,催重的那層毒確實停了。但原本的侵蝕餘波還在,少年的臉色仍然是灰的,嘴唇上那層烏青也沒退。
「催重的東西去了,但底子還在。」霜絳在他腦子裡說,「你要不要繼續?」
「他底下那層是什麼?」
「門殘餘。昨晚那道門打開時散出去的寒氣,沾上體弱的人就容易留根。這不是病,是侵入。」
「你能清?」
「能。但你得按著。」
蘇妄沒猶豫。他把左手按在少年的手腕上,右手持劍,劍尖懸在白紋蔓延的起點上方一寸。
「我要動了。」他對婦人說,「按住他的肩,別讓他掙。」
婦人愣了一瞬,立刻撲上去按住栓子的肩膀。
蘇妄落劍。
不是砍,是點。劍尖觸碰皮膚的瞬間,一層極薄的霜從接觸點向外擴散,沿著那道白紋往裡走。
栓子的身體猛地一弓,嘴裡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呻吟。
婦人差點鬆手,被聞鈴從後面按住了。
「別松!」聞鈴的聲音比蘇妄還硬。
白紋在霜氣的推逼下開始往回縮。像一條被燙到的蟲子,沿著來時的路徑一點點退回去。退到手腕處時,少年的皮膚上鼓起了一個小小的青包。
「出來了。」霜絳道。
蘇妄用劍尖一挑。
青包破了,流出來的不是血,是一小團灰白色的、近乎透明的東西。它落在床板上,還在蠕動。
屋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婦人尖叫了一聲。
聞鈴沒叫,但臉色白了一瞬。
邱七站在門口,把這東西看了個清楚,臉上的表情像是嚼了蒼蠅。
那團灰白色的東西蠕動了兩下,在炭盆熱氣的烘烤下迅速萎縮,最後變成了一小撮干灰。
栓子的呼吸一下就順了。
臉上的灰白褪了大半,嘴唇的烏青也淡了幾分。婦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的溫度已經降了下來。
「退燒了。」婦人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顫得不成樣子,「退燒了……」
蘇妄站起身,把霜絳收回來。
他沒看婦人,也沒看栓子,而是回頭看向短褂男人。
短褂男人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害怕,是那種「看到了想看的東西」之後的滿足。
這個表情比害怕更讓蘇妄不舒服。
「看夠了?」蘇妄問。
短褂男人笑了笑:「差不多。」
「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那塊白布上摻的東西是從哪來的。」
「我憑什麼告訴你?」
「因為你現在不走,說明你走不了。」蘇妄指了指門口,「她堵著呢。」
短褂男人看了看門口。
聞鈴橫著晾衣杆站在那裡,表情像是誰先過來她就先打誰。
邱七蹲在她旁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截繩子,正在慢悠悠地打結。
短褂男人又看了看窗戶。
窗外黑沉沉的,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能凍人手臂的那位就在蘇妄的劍里,而這間藥棚的窗戶連個成年人都鑽不過去。
「好吧。」他把手一攤,「那塊布上的東西,不是我配的。是上頭給的。」
「上頭是誰?」
「你覺得呢?」短褂男人反問,「這兩天借你名頭賣假貨的是誰,今晚能把人摸到你床邊來的又是誰?」
蘇妄沒接話。
他不需要接。因為答案從昨天下午就已經擺在那裡了。
六爺。
「那塊布上摻的東西,」蘇妄把話題拉回來,「是門殘餘?還是有人造出來的?」
短褂男人沉默了一下。
這一下沉默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真實。
「你自己看嘛。」他說,「剛才從那小孩手腕上挑出來的那團東西,你覺得是天然的?」
蘇妄回頭看了看床板上那撮干灰。
門殘餘是冷的,散的,沾在人身上像霧氣一樣滲透。而剛才從栓子手腕里挑出來的那團東西——
是活的。
有形狀。會蠕動。
那不是自然沾染。
那是被人塞進去的。
蘇妄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不是霜絳的涼,是一種從認知層面傳來的寒意。
有人把門殘餘加工成了可以植入人體的東西。
這已經不是借他名頭賣假貨的層次了。
「那團東西的包裹層——」霜絳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有製藥痕跡。不是散修野路子,是有人用專門的手法封裝過。」
「什麼手法?」
「我見過類似的。」霜絳的語氣罕見地認真,「很久以前,在舊東台。」
蘇妄盯著那撮干灰看了幾息。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邱七。」
「在。」
「幫我把這些灰收好。包仔細一點,別讓它散了。」
邱七從懷裡摸出一小張油紙,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干灰掃進去,疊了三層封好。
蘇妄走到門口。
聞鈴讓開半步,看著他的眼神複雜。
「救回來了?」她問。
「暫時壓住了。」蘇妄說,「但這事沒完。」
他抬頭看向北片外那片沉沉夜色。
有人在用昨晚那道門的殘餘做買賣。
假簽假藥只是表面。
底下那層,是把人命當原料。
「程照墨那邊——」蘇妄對聞鈴說。
「我去叫。」聞鈴轉身就走,腳步聲在夜風裡越去越遠。
短褂男人在屋裡看著蘇妄的背影,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但蘇妄聽到了。
他沒回頭。
因為他知道,這個笑不是嘲諷。
是確認。
短褂男人確認了他會救人,確認了他怎麼救,確認了他的劍能做到什麼程度。
這些信息,很快就會順著那條線傳回去。
傳到六爺手裡。
而六爺拿到這些信息之後會做什麼——
蘇妄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天亮以後,風棧里關於他的傳言會換一個版本。
從「這人也許能壓黑霧」,變成「這人確實能治」。
前一種是猜測。
而後一種,是標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