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照墨到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是被聞鈴從記房裡拽出來的。聞鈴說得很簡潔:「蘇妄在北片舊藥棚,有人拿門殘餘餵毒,人抓住了。」
程照墨當時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臉上潑了盆冷水——先是煩,然後是怒,再然後是一種「我就知道」的疲憊。
「這幫孫子怎麼就不能讓我睡個整覺。」他一邊罵一邊往外走,簿冊塞在腋下,筆別在耳朵後面,鞋都沒穿對腳。
顧停淵比他晚到半步。
不是顧停淵慢,是他從另一個方向來的。
聞鈴去叫的是程照墨,顧停淵是自己來的——蘇妄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消息,但也不奇怪。這種人對風棧夜裡的動靜,大概比野貓還敏感。
兩人到的時候,短褂男人和賣藥漢已經被邱七綁在了藥棚外的柱子上。
短褂男人倒也不掙扎,靠著柱子閉目養神,像是在等一個他早就預料到的結果。
賣藥漢就不行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看見顧停淵的瞬間差點把舌頭吞了。
程照墨一進棚子,眼睛先掃了一圈。
床上的栓子、床邊的婦人、炭盆旁那團干灰、還有擱在窗台上的短褂男人喝剩的半碗茶。
他看東西的順序跟別人不一樣——不是先看人,是先看物。物會說話,人會撒謊。
「這什麼?」他指了指邱七手裡那包油紙。
「從病人手腕里挑出來的。」蘇妄簡單說了經過。
程照墨接過油紙包,打開一角看了看裡頭的干灰,用指甲颳了一點放在鼻下聞了聞。
「不是散的門氣。」他皺起眉,「有封裝痕跡。」
蘇妄點頭:「霜絳也是這麼說的。」
「你那把劍說什麼我沒法驗證,但這灰的形態我見過。」程照墨把油紙重新包好,「舊東台封台之前,有一批沒來得及銷毀的半成品從記檔里消失了。當時的卷宗里畫過樣——就是這種顆粒形態。」
蘇妄心裡「咯噔」了一下。
舊東台。
霜絳剛才也提到了舊東台。
「你的意思是,這東西是舊東台流出來的?」
「我的意思是——」程照墨把筆從耳後抽下來,翻開簿冊開始寫,「有人手裡有舊東台的存貨。」
他一邊寫一邊念,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蘇妄聽。
「假簽、假藥、催重侵蝕的藥布,這些是面上的。面上的東西是用來燒熱度的,讓所有人都知道『蘇妄和舊門有關係』。底下的才是真東西——有人把門殘餘加工成了可以植入人體的製品,拿活人試效果,然後拿你來驗成色。」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看蘇妄。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有人在量產。」蘇妄說。
「不止量產。」程照墨的聲音壓下來了,「是有人在定價。」
屋裡一下就安靜了。
顧停淵站在門口,從頭到尾沒出聲。他聽完程照墨這句話,目光在蘇妄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蘇妄認識這種目光。
不是關心,是評估。
顧停淵在評估這件事往下走會牽扯多大,以及蘇妄在這個局面里值不值得保。
蘇妄沒去管他的目光。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很明確。
跟蹤任務,三條線同時鋪開。小地圖上的標記已經夠多了,再不動手就要刷新了。
「邱七。」
「在。」
「你從灰線上查,這兩天有沒有人在暗地裡出貨——不是假簽假藥那種小打小鬧,是這種封裝好的東西。誰在賣,賣給誰,走的哪條路。」
邱七點了下頭,沒多說。
「聞鈴。」
「嗯。」
「你去跑白鷂棚和前街。找跑牌的、押貨的、擺攤的,問一件事——最近兩天有沒有人在收『真邊子』。」
「什麼是真邊子?」聞鈴問。
「真的門殘餘。不是磨牆灰冒充的那種,是昨晚那道門散出來的真東西。」蘇妄看著她,「假貨鋪到現在,如果有人同時在收真貨,那說明假貨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賺錢。」
聞鈴愣了一瞬,然後明白了。
假貨是煙幕。
真正的生意在煙幕後面。
「我現在就去。」她轉身就走。
蘇妄叫住她:「天還沒亮。」
「天不亮攤子才剛收。」聞鈴回了一句,「收攤的時候人最鬆懈,嘴也最軟。」
她走了。
蘇妄回頭看向程照墨。
「你幫我查一件事。」
「又來。」程照墨翻了個白眼,「你當我的簿子是你的個人記事本?」
「舊東台封台時那批消失的半成品,有沒有記錄流向?」
程照墨的筆停了。
他抬眼看蘇妄,表情里那點牢騷忽然收了。
「你懷疑這東西是那批貨?」
「霜絳說製法像舊東台的路數。你說顆粒形態跟當年的記檔吻合。兩邊對得上,不是巧合。」
程照墨沉默了幾息。
「那批東西的記錄……不完整。」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分,「封台的時候亂得很,有幾本簿子到現在都沒找到。我只在旁註里見過一筆——說那批半成品原定是要銷毀的,但實際操作時清點不對數,少了一部分。」
「少了多少?」
「簿上沒寫。只有一句話——『餘數未合,待查』。」
「待查到現在也沒查?」
「蘇妄,」程照墨難得叫了他全名,「舊東台封台是三年前的事。封台之後那地方就沒人管了。簿子丟了幾本沒人追,貨少了一截沒人查。你以為是沒人在意?」
他頓了一下。
「是查那件事的人,後來出事了。」
蘇妄沒說話。
程照墨也沒繼續解釋。有些話說到這個程度就夠了,再多一個字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顧停淵在門口終於開口了。
「查到這一步,夠了。」
蘇妄抬頭看他。
顧停淵的聲音還是那種不冷不熱的調子,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白鷂棚今晚就查。但明查只能抓到空殼。真正的東西不在白鷂棚,在上游。」
「上游在哪?」蘇妄問。
顧停淵沒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柱子上綁著的短褂男人。
短褂男人一直閉著眼,像是在睡覺。但蘇妄知道他在聽,因為他的呼吸在顧停淵開口的瞬間變了半拍。
「你想問就問他。」顧停淵對蘇妄說,「他不是跑腿的,他是看貨的。能看貨的人,知道貨從哪來。」
短褂男人睜開了眼。
他看了看顧停淵,又看了看蘇妄,最後笑了一聲。
「顧外務好眼力。」他說,「行,這條路我也不瞞了。」
「白鷂棚是個散口。先拿來放風、試水、散貨。真有東西的地方不在白鷂棚。」
「在哪?」程照墨的筆已經支在紙上了。
「舊東台。」
程照墨的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墨點。
他沒寫。
蘇妄看見了那個墨點,也看見了程照墨握筆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舊東台三年前就封了。」程照墨的聲音很平,但平得不自然。
「封了是封了。」短褂男人靠著柱子,仰頭看著快亮未亮的天,「可底下那扇老機房又沒有人填。」
「六爺的人是什麼時候進去的?」蘇妄問。
「我不知道具體。」短褂男人說,「我只知道,昨晚那道門一開,六爺的人當夜就動了。」
「當夜?」邱七在旁邊插嘴,「他們動作也太快了。」
「不是快。」短褂男人看了他一眼,「是早就準備好了。昨晚的門不是意外。或者說——就算沒有昨晚那道門,他們也遲早要動舊東台。昨晚只是給了他們一個時機。」
「門一開,全城的注意力都在門上。誰還會去看一個三年前就封掉的舊台底下有什麼動靜?」
蘇妄閉了一下眼。
他在腦子裡把這兩天的事按順序排了一遍。
第一步:門開了,黑霧散了,有人被侵蝕了。這是引子。
第二步:假簽假藥鋪滿外墟,蘇妄的名字被炒熱。這是煙幕。
第三步:拿活人試毒,拿蘇妄驗貨。這是定價。
第四步:舊東台。
每一步都在給下一步鋪路。而他從頭到尾,都在別人畫好的格子裡走。
「你今晚說的這些,」蘇妄看著短褂男人,「六爺知道你會說嗎?」
短褂男人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猜。」
蘇妄不猜。
因為不管六爺知不知道,這條信息被放出來本身就是局的一部分。
短褂男人說出「舊東台」三個字的時候太順了。順得像背台詞。
一個看貨的人被抓住之後,該嘴硬。不嘴硬也該掙扎一下。他卻主動把最關鍵的地名交出來——
這不是招供。這是引路。
蘇妄把這個念頭壓在心底,沒有說出來。
天邊開始有一點灰白色透出來了。
程照墨合上簿冊,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賣藥漢先押回去,短褂的單押。白鷂棚後夾道今天白天查,我跟你們一起去。」他看向顧停淵,「舊東台那邊呢?」
顧停淵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門口,看著天邊那一線灰白,沉默了大約五息。
「先不動。」
「為什麼?」聞鈴的聲音從遠處傳回來——她走了沒多遠又折回來了,大概是聽到「舊東台」三個字才轉的頭。
「因為他們已經知道我們會去。」顧停淵說。
蘇妄心裡一凜。
跟他想的一樣。
短褂男人說出舊東台太順了,順得像是故意給他們指路。如果這條路是對方鋪好的,那舊東台現在就不是目的地——是第二個陷阱。
「那就等著?」邱七不太甘心。
「不是等。」顧停淵終於轉過身來,「是先搞清楚,舊東台裡面到底有什麼,值得他們花這麼大力氣把我們往那邊引。」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沒有交代後續,沒有分工,甚至沒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但蘇妄懂了。
顧停淵的意思是:你們去查你們的,灰線、白鷂棚、散貨源頭,這些活你們自己干。舊東台的事他來判斷,什麼時候去、怎麼去、去了之後做什麼,他說了算。
程照墨顯然也懂了,因為他翻了個白眼。
「每次都這樣。說半句留半句,跟便秘似的。」
「你少說兩句。」聞鈴瞪了他一眼。
「我就說,怎麼了?他又不是我上司。」程照墨嘴上這麼說,手裡已經在新開一頁簿紙了,標題寫的是「舊東台關聯」。
蘇妄走出藥棚。
天已經亮了一點,灰白的光從東邊透過來,把北片那排歪歪扭扭的木棚照出了輪廓。遠處有幾個早起的人影在走動,藥棚後面有人在劈柴,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風棧醒了。
而昨夜發生的事,很快就會變成今天的新流言。
蘇妄在藥棚外站了一會兒。
邱七湊過來,壓低聲音:「你信那短褂的說的?」
「信一半。」
「哪一半?」
「舊東台有東西這一半我信。」蘇妄說,「但他說出來的時機太巧了。」
「你覺得是引路?」
「我覺得,不管是不是引路,舊東台都得去。」蘇妄看著東邊的天色,「但不是現在。」
邱七搓了搓下巴:「先順灰線?」
「先順灰線。查清楚誰在收真貨,走的哪條路,最後匯到哪。所有的線如果都指向舊東台,那就不是引路——是漏洞。引路只需要一條線,漏洞才會有很多條。」
邱七點了下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蘇妄一個人站在藥棚外。
霜絳的聲音從劍里飄出來,帶著一點起床氣似的慵懶。
「你剛才在屋裡沒說。」
「說什麼?」
「你覺得那個短褂男人是故意被抓的。」
「……嗯。」
「那你為什麼不說?」
「說了也沒用。顧停淵看出來了,他不動舊東台就是證據。程照墨也看出來了,他開了新頁就是在做準備。」
「那你自己呢?」霜絳的聲音忽然變了,輕飄飄裡帶上了一絲不太好辨別的東西,「你準備怎麼辦?」
蘇妄低頭看著手裡的劍。
劍柄上一層薄霜,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藍。
「先把灰線摸清楚。」他說,「然後去舊東台。」
「去送死?」
「去看看,誰比我們先到。」
霜絳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笑了。
笑聲很輕,像冰裂的聲音。
「行呀~」
「那我就陪你去看看,誰這麼急著往舊東台跑。」
她的尾音上揚,甜得像蜜。
但蘇妄太熟悉這種甜了。
霜絳越甜,說明她越認真。
而霜絳認真起來的時候,是會凍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