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七在前面走,腳步很輕。
聞鈴在後面跟,腳步更輕。
蘇妄夾在中間,踩到一片碎鐵皮,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里彈了三下。
「……你能不能看路?」邱七沒回頭。
「我在看啊。」蘇妄低頭,「這地方比我上次來的時候多了好多垃圾。」
「不是垃圾。」邱七突然停下來,蹲在地上,手指撥開一層浮鏽,「是腳印。」
三個人圍過去看。
地上那層鏽粉像被人用篩子篩過一樣,薄薄一層浮在表面。但邱七撥開之後,下面露出來的痕跡一層疊一層——有踩得深的,有拖著走的,有規律間隔的,還有明顯刻意踩亂的。
「至少三批人。」邱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批來得最早,步距大,走得快,是踩點的。第二批慢,來回折返過,像是在搬東西或者布置什麼。第三批——」
他指著最上面那層淺淺的痕跡:「第三批很新。就這兩天的事。而且他們專門踩在前兩批的痕跡上面,想蓋住。」
蘇妄盯著那些痕跡,腦子裡「咔咔」地在拼。
舊東台已經廢棄快一年了。上次他來還是跟聞鈴一起找零件的時候。那時候這裡就是個爛攤子,到處是拆剩的架子和斷掉的管道。
但現在這些腳印在告訴他一件事——
有人把舊東台當成了據點。
而且不止一次。
「走。」蘇妄說,「往裡看看。」
聞鈴拉了一下他袖子:「等一下。」
她指著右邊一根歪倒的鐵柱。柱子上綁著一截黑布條,被風吹得已經快散了,但還能看出是人為系上去的。
「標記。」聞鈴說。
邱七眯了眯眼,走過去用指甲颳了一下布條。
「染過的。」他聞了聞手指,「廉價礦墨,灰市里常用的記號染料。六爺那條線上的人喜歡用這個——便宜,不容易被注意,但自己人一聞就知道。」
「所以六爺的人一直在用舊東台?」聞鈴問。
「不止在用。」蘇妄沿著那些腳印往前走了幾步,目光掃過兩側倒塌的隔間,「他們在養這個地方。」
邱七和聞鈴同時看他。
蘇妄指了指地上——一條隱約的拖痕從左邊的隔間一直延伸到主通道中央,拖痕兩側有對稱的擦拭跡。
「這不是搬東西留下的,」蘇妄說,「搬東西不需要把兩邊都擦乾淨。這是在製造通道——一條看起來像是自然走出來的路,實際上被刻意清理過。」
他轉過身看邱七:「你說過,六爺最近在收舊東台的廢料對吧?」
「對。三天前開始的價,比市面高兩成。」
「他不是在收廢料。」蘇妄說,「他是在製造理由讓人過來。有人來收廢料,就有腳印,就有痕跡,舊東台看起來就變成了一個『有人活動的廢棄區』。然後他真正的人混在這些痕跡里,誰都分不出來。」
聞鈴皺起了眉。
「這不是盯著我們的手法,」她說,「這像是——」
「在建觀察站。」蘇妄替她說完了。
三個人沉默了兩秒。
然後蘇妄笑了。
不是那種輕鬆的笑,是嘴角一歪、眼睛眯起來的那種。像打遊戲打到boss房門口,發現boss在裡面已經坐好了等你進門的那種笑。
「厲害啊,」他說,「這是把舊東台變成了一個考場。」
邱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什麼考場?」
「你想啊——夜裡派人來試探我,白天用假藥做餌讓我去查,查到的線索全指向舊東台。然後舊東台裡面布好了局,三批人輪流值守,等的就是我走進來。」
蘇妄把雙手揣進口袋,環顧四周那些空蕩蕩的隔間和落滿灰塵的架子。
「但他們不是要打我,」他繼續說,「如果要打,昨晚就動手了。他們是在——看我怎麼走,走多遠,帶什麼人,到了之後先看什麼。」
「在評估你。」邱七的聲音冷下來了。
「對。」
聞鈴咬了一下嘴唇。
蘇妄看了她一眼:「別緊張。評估說明他們還沒下定論,也說明——六爺後面那個人不是本地的。本地人要摸我底細,不需要這麼繞。直接在灰市里遞個話,半天之內就有人把蘇妄的身高體重飯量全報上去了。」
「那現在怎麼辦?」聞鈴問,「退出去?」
「退什麼退。」蘇妄已經邁步往裡走了,「他們在裡面等著看我,那我就讓他們看個夠。」
邱七跟上來,聲音壓低:「你確定?六爺那邊的人不好對付。」
「我又不是來對付他們的。」蘇妄說,「我是來讓他們看看,蘇妄這個人值不值得他們花這麼大力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討論一局排位賽的對線策略。
但聞鈴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變了——腳步刻意放重了一點,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目光在每一個拐角都停留了恰好兩秒。
不多不少。
剛好夠暗處的人看清他的臉。
舊東台的深處比外圍更安靜。安靜到不正常的程度。
廢棄區不應該這麼安靜。應該有風穿過破洞的嗚咽聲,應該有鬆動鐵皮的晃蕩聲。但這裡什麼都沒有,像是所有能發出聲響的東西都被提前固定住了。
「準備好了。」蘇妄輕聲說。
邱七和聞鈴同時停步。
前方十五步的陰影里,有一個人坐在一張摺疊椅上。
沒有火,沒有燈。就是坐在黑暗裡,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等了很久。
那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楚:「來得比我想的快了半天。」
蘇妄站住,沒說話。
對方繼續說:「六爺說你會繞一圈從北面進來。我賭你走正門。我贏了。」
蘇妄終於笑出了聲。
「賭贏了有什麼獎勵?」
那個人也笑了。笑聲很短,沒什麼溫度。
「看你接下來怎麼走,」那人站了起來,摺疊椅在地上輕輕一響,「值不值那個獎勵。」
蘇妄身後,霜絳的聲音像一縷涼風貼著他的耳朵飄過來。
「嗯~這個人好無聊哦。」
蘇妄在心裡回了一句:別急,戲還沒開始呢。
摺疊椅上的人已經退回了陰影里。他沒有動手的意思,也沒有要攔路的架勢。
就是看了蘇妄一眼。
然後消失了。
邱七快步走過那個位置,蹲下來看了看椅子腿在地上留下的壓痕,聞了聞空氣。
「這個人身上有鹽鹼味。」他說,「舊東台本地沒有鹽鹼土。」
蘇妄把這個信息記在了腦子裡。
邱七又看了看摺疊椅周圍的地面,用手指在灰塵里劃了一下:「他在這裡坐了至少兩個時辰。屁股下面的灰都壓實了,但周圍沒有任何多餘的腳印。來了就坐下,坐下就沒動過。」
「一個人在黑暗裡坐兩個時辰等人?」聞鈴不自覺地搓了一下手臂,「這也太——」
「太有耐心了。」蘇妄替她說完。
他回想剛才那個人站起來的動作——沒有任何僵硬,沒有腰腿久坐之後的遲鈍感。坐了兩個時辰,起身的動作跟坐了兩分鐘一樣利索。
這種身體控制力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還有,」邱七從摺疊椅旁邊的地上撿起一個小東西,放在手心裡給蘇妄看——是一粒乾燥的黑色藥丸,比綠豆大不了多少,表面有一層蠟封。
「壓在椅子腿底下的。」邱七說,「不是不小心掉的,椅子腿正好卡在上面,是故意留的。」
蘇妄用兩根手指捏起那粒藥丸,湊近聞了一下。沒什麼味道。蠟封完好,裡面的東西看不出來。
「給你的見面禮?」邱七語氣帶了點諷刺。
「可能是。」蘇妄把藥丸收進口袋,「也可能是試探——看我敢不敢拿,拿了之後怎麼處理。」
他站起身,環顧了一圈這個被刻意維持的「廢墟」。每一處看似自然的坍塌、每一條看似隨意的通道,現在在他眼裡都透著一股精心布置的味道。
聞鈴走到他旁邊,聲音很小:「他們不是來拆舊東台零件的對吧?」
「從來就不是。」蘇妄看著那個已經空掉的位置,「舊東台就是個籠子。他們在籠子裡等著,看什麼東西會自己走進來。」
他轉頭看了看來時的路。
那些腳印,那些標記,那些清理過的通道——
全是給他鋪的路。
「下次來,」蘇妄說,「得換個走法了。」
他說得很輕,但聞鈴聽出了後半句沒說出口的意思——
下次來,不是被人看。
是來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