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落腳點，蘇妄沒休息。
他把邱七和聞鈴叫到一起，在桌上攤開了一張舊東台的手繪地圖。地圖是邱七之前畫的，歪歪扭扭的，但關鍵位置都標得很準。
「情況是這樣的。」蘇妄拿了根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六爺後面有人，這個人不是本地的。他通過舊東台在觀察我，已經觀察了至少三天。」
「然後？」邱七靠在牆上，手臂抱在胸前。
「然後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縮回來，當什麼都沒發生，等他們下一步動作。」
「第二呢？」
蘇妄在地圖上畫了個箭頭，方向朝外。
「反釣。」
聞鈴沒說話，但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他在暗處看我，說明他還不確定我值不值得直接出手。那我就給他一個理由，讓他覺得我露了破綻，忍不住自己走出來。」
邱七的眉毛動了一下：「你要當餌？」
「我一直就是餌，」蘇妄說，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區別只是以前我不知道，現在我知道了。知道自己是餌的餌，那叫什麼？」
聞鈴想了想：「叫……假餌？」
「叫反釣。」蘇妄在地圖上又畫了一個圈，「我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往外放一個消息，說我在舊東台找到了六爺的貨物記錄。」
「你沒找到啊。」邱七說。
「所以這叫假證據。」蘇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編號和日期，全是他昨晚編的。字跡潦草，紙張做舊，看上去像是從某個角落裡翻出來的舊帳本。
邱七接過去看了兩眼，然後抬頭看他的眼神變了。
「你什麼時候弄的這個？」
「昨晚睡不著。」蘇妄說，「多年手遊肝帝的基本功——刷假數據我比誰都熟。」
邱七嘴角抽了一下，但沒評價。
「第二件事，」蘇妄繼續說，「我需要有人把這個消息精準地送到六爺的灰市渠道里。不能太直接，要讓他們覺得是自己打聽到的。」
他看向聞鈴。
聞鈴愣了一下：「……我？」
「你跑腿最多，認識的攤主最多。你不需要說什麼，只需要在三個地方分別『不小心』提一句——蘇妄最近在舊東台翻到了好東西，誰都不讓看。」
「那人家問我是什麼東西呢？」
「你就說不知道。越是不知道，他們越想知道。」
聞鈴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然後點了點頭。
「第三件事。」蘇妄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舊東台東側的一個廢棄中轉倉，「邱七，我需要你在這個位置放一批假貨。」
「什麼假貨？」
「什麼都行。用破零件重新包裝一下，貼上新標籤，放在那種一看就是『藏起來怕人發現』的位置。」
邱七搖了搖頭：「你這是在擺明了釣魚。」
「我就是在擺明了釣魚。」蘇妄說，「重點不是釣到什麼，重點是看誰忍不住過來咬鉤。六爺不會親自來，他手下那些人也不會——他們知道舊東台的水深。但六爺後面那個人不一樣。」
蘇妄敲了敲桌子：「那個人不是本地的，他對舊東台的了解全靠六爺的匯報。如果消息說我找到了記錄、藏了貨物，他會怎麼想？」
邱七接上了：「他會覺得六爺的人辦事不乾淨，留了尾巴。」
「對。這時候他有兩個選擇——信任六爺，等匯報；或者自己派人來確認。」
「你賭他不信六爺。」
「我不是賭。」蘇妄說，「一個從外面來的人，通過中間人在本地做局，目標是評估我。這種人天生就不會完全信任中間人。他一定會派自己的人來驗證。」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邱七把手從胸前放下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算計人的？」
蘇妄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可能是氪金氪多了，對套路比較敏感。」
邱七翻了個白眼。
兩天後。
消息已經放出去了。聞鈴在三個不同的攤子前分別「漏了嘴」，每次說的細節都不一樣——一處說蘇妄找到了帳本，一處說是貨物清單，一處說是什麼都不知道但蘇妄最近天天往舊東台跑。
三條消息互相矛盾，但指向同一個事實：蘇妄手裡有東西。
邱七的假貨也放好了。他甚至多花了半天時間做了個假的防塵布蓋在上面，邊角故意露出一截，讓人一進那個倉就能「發現」。
蘇妄在舊東台的入口處晃了三次，每次都「不經意」地往東側中轉倉的方向看一眼。
然後他就不去了。
等。
等的過程比蘇妄想的要難熬。
第一天，什麼都沒發生。舊東台安安靜靜的，像是從來沒有人布過局。蘇妄坐在落腳點的窗口，把那個假帳本翻來翻去，檢查有沒有什麼明顯的破綻。聞鈴在旁邊削一根木棍，時不時看他一眼。
「你緊張？」聞鈴問。
「不緊張。」蘇妄翻了一頁，「打遊戲等刷新也是這感覺。你知道boss一定會來，但刷新時間不確定，你只能蹲著。」
「那萬一不來呢？」
「不來就說明對面比我想的還謹慎。」蘇妄合上本子，「那也是一種信息。」
第二天，還是什麼都沒發生。但邱七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細節——中轉倉門口的灰塵上多了一組新的腳印。有人來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但沒進去。
「試探。」蘇妄說，「他在門口看了看，判斷值不值得進去。」
「或者在判斷有沒有陷阱。」邱七補了一句。
蘇妄點頭：「聰明人。越聰明越好——聰明人看到破綻才會忍不住。」
第三天晚上，邱七傳來消息：有人進了中轉倉。
不是六爺的人——邱七在那批假貨的包裝紙內側塗了一層特殊的粉末，碰過的人手上會留下淡綠色的螢光痕跡，至少三天洗不掉。
「摸過假貨的人去了東市口的茶棚，」邱七說，「我跟了他半條街。很瘦，很高，脖子上掛了一條黑鏈子。不是本地人的穿戴。」
蘇妄心跳快了一拍。
「他現在在哪？」
「走了。但他碰了貨之後往外走的時候，在第二個拐角的柱子上又系了一條黑布條。跟舊東台裡面那種一樣。」
「他在給自己留記號。」蘇妄說，「說明他打算回來。」
「還有一個事。」邱七猶豫了一下，「他在茶棚坐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走的時候桌上放了一個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截布，展開來。
裡面是半塊銅牌。
巴掌大小，斷口整齊，像是被什麼利器一刀切開的。銅牌正面刻著一個螺旋紋，從外向內一共七圈，最裡面那一圈沒有閉合。
蘇妄盯著那個螺旋紋看了好幾秒。
他沒見過這個標記。
但他知道一件事——本地沒有用銅牌做標識的規矩。風棧所有的信物、令牌、記號，用的都是布、木、骨。金屬太貴，也太顯眼。
「這人不是風棧的。」蘇妄說。
「不是。」邱七把銅牌重新包好，「這是我趁他離開的時候從桌上拿的。他可能是故意留下的，也可能是不小心。」
「不管哪種，他已經露面了。」
蘇妄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那個又瘦又高、脖子上掛著黑鏈子的人，從外面來，通過六爺的渠道進了舊東台，親自來驗證蘇妄手裡有沒有東西。
釣到了。
霜絳在他心裡打了個哈欠。
「哦~總算來了個新面孔。」
蘇妄沒回她，但嘴角翹了一下。
「不過說真的。」他看著手裡那半塊銅牌，螺旋紋在暗光下泛著冷光，「這種東西不會是隨便一個人帶著的。」
邱七點頭：「這是某種身份件。而且只有一半——另一半在誰手上，才是關鍵。」
聞鈴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看到桌上那半塊銅牌，腳步停了一下。
「這是什麼？」
「釣上來的魚鱗。」蘇妄說。
聞鈴沒聽懂，但她看到蘇妄和邱七的表情都不輕鬆，就沒多問。她把今天跑腿帶回來的幾包幹糧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東市口的趙嬸今天問我，說最近是不是有外面的人進了風棧。她家隔壁的空屋子這幾天夜裡有響動，但她去看過，什麼都沒有。」
蘇妄和邱七對視了一眼。
「空屋子在哪個位置？」邱七問。
「東市口往南第三條巷子，右手邊第二間。」聞鈴說得很仔細，「門是鎖著的，但趙嬸說鎖上面的灰被人擦過。」
蘇妄在心裡又記下了一條線索。東市口，茶棚，空屋子——那個黑鏈子男人在風棧里已經有了至少兩個落腳點。他不是臨時來的，是紮下來了。
這比蘇妄預想的更深一層。
蘇妄把銅牌揣進懷裡。
風棧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但至少現在，他不是在水底摸黑了。
他釣到了一條線。
線的另一頭在外面。
而他需要做的，是在那條線被收回去之前——順著它看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