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舊東台。
蘇妄知道他們會來。
他不知道的是來這麼多人。
七個，但不是一起出現的。
先是兩個從北面廢墟的缺口摸進來，腳步壓得很低。
然後東側中轉倉方向又出現了三個，走的是蘇妄上次故意走過的那條路線。
最後兩個從正門進來，其中一個又瘦又高，脖子上那條黑鏈子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蘇妄趴在二層廢棄操控台的窗口，數完了人頭。
「七個。」他小聲說。
霜絳的聲音懶洋洋地飄過來：「七個啊……好少哦~」
「對我來說夠多了，謝謝。」
蘇妄回頭看了一眼邱七。
邱七蹲在他右邊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攥著一把符籙。
聞鈴不在，蘇妄沒讓她來。
「計劃不變。」蘇妄比了三個手勢，「他們進到中央區域之後，你封東側的路，我把他們往南引。南面那三道舊隔斷還沒拆完，通道窄，他們人多反而施展不開。」
邱七點頭，無聲地消失在暗處。
蘇妄深吸一口氣。
行，開干。
他站起來，故意把操控台上一塊鬆動的鐵板踩響了。
「哐——」
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里炸開來。
下面七個人同時停住。
然後黑鏈子男人抬起了頭。
他看到了蘇妄，蘇妄也看到了他。
比邱七描述的更瘦，下頜骨的輪廓像是用刀削出來的。
鏈子上掛著的不知道是什麼，縮在衣領里看不清。
兩個人隔著一層樓的距離對視了大概兩秒。
然後黑鏈子男人動了。
他沒有喊人，沒有指揮，只是自己一個人朝蘇妄所在的方向沖了過來。
速度非常快，像是彈射出去一樣。
蘇妄轉身就跑。
不是裝的，是真的跑。
他從操控台的後門翻出去，沿著二層的廢棄走廊往南沖。
走廊很窄，兩邊的牆都是半塌的，腳下全是碎磚和斷裂的管道。
他跑了大概二十步，到了第一道舊隔斷。
這是一堵沒拆完的承重牆，中間有個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的豁口。
蘇妄側身擠過去。
身後的腳步聲已經到了走廊口。
不止一個人。黑鏈子男人跑在最前面，後面跟了兩個。其餘的人從聲音判斷正在包抄一層。
計劃沒出問題——他們果然分兵了。
蘇妄繼續跑。第二道隔斷在十五步之外，這道更窄，他得弓著身子才能過去。
過去之後是一個廢棄的小房間，三面牆兩面半塌，只有一個出口通向南側的天台殘骸。
他衝進小房間，腳步突然停了。
轉身。
面對那個豁口。
等。
三秒後，黑鏈子男人側身擠了進來。
他進來的瞬間，蘇妄把手裡攥了一路的東西甩了出去。
那是一把碎鐵渣，邱七之前拆廢料時留下的邊角。
雖然不能直接造成傷害，但在這個距離上，迎面揚起的碎鐵渣足夠讓人本能地閉眼抬手。
黑鏈子男人果然擋了一下。
就這一下。
蘇妄已經從旁邊的半塌牆翻了出去，落在一層的碎石堆上，借著慣性翻滾了半圈站起來。
上面傳來一聲低罵。
「還行嘛……」蘇妄喘著氣，「至少沒被一招秒了……」
【純路人】臥槽他真的在跟人跑酷
彈幕飄了過來。
蘇妄心裡一愣——這個時候居然有彈幕？
【沒涼心攻略組】這地圖太適合打游擊了吧
【職業掛壁二十年】鐵渣閃眼我去這是什麼野路子
【奶油小甜餅】劍靈呢？？？劍靈怎麼不出來？？？
霜絳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還是那個懶洋洋的調子：「嗯~他們叫我呢。」
「別急。」蘇妄壓著聲音，「還不到時候。」
「好吧好吧~」
蘇妄繞過一堆坍塌的架子，到了南側天台殘骸的下方。這裡是他預設的第二個位置——三道舊隔斷把追兵拆散了，現在跟上來的只有兩個人。黑鏈子男人和另一個矮壯的。
剩下的五個被邱七的信號彈擋在了東側——他在那邊點了兩發，聲光效果炸了整條走廊。不傷人，但在密閉廢墟里足夠讓人停下來判斷方向。
兩個對手。
蘇妄背靠一根斷柱，心跳一百八十地看著他們逼近。
矮壯的那個先到。他從左邊的缺口衝出來，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根短棍，直接朝蘇妄的方向橫掃過來。
蘇妄往後退了一步，短棍擦著他的前胸過去，風聲割在臉上。
近了。
太近了。
蘇妄剛要再退，黑鏈子男人已經從右邊繞了過來。他的速度比矮壯的快得多，而且他不用武器——空手，五指微曲，直接掐向蘇妄的肩膀。
兩面夾擊。
蘇妄的腦子在零點幾秒內做了一個判斷：跑不掉了。
然後他笑了。
「行吧。」
他沒有對外面說這句話。
他是對霜絳說的。
空氣變了。
溫度在一瞬間下降了好幾度。矮壯的那個人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黑鏈子男人的手指在距離蘇妄肩膀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他的手指被一層薄薄的霜凍住了。
霜絳動了。
不是蘇妄拔的劍。是劍自己動的。
劍鞘里炸出一道白線——不，不止一道。三道冰線同時射出，精準得像是有眼睛。第一道纏上了黑鏈子男人的右手手指，從指尖到手腕覆上了一層剔透的白霜。第二道貼著地面掃過去，矮壯的那個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碎石堆上。第三道橫在兩人之間，在空氣里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冰棱，擋住了所有後續的靠近路線。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黑鏈子男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右臂僵了，甩了兩下才勉強活動。
矮壯的那個更直接——他從地上爬起來的瞬間就轉身跑了。不是慫，是本能。那種冷氣不是普通的溫度下降，是一種滲進骨頭裡的寒意。他在跑的時候膝蓋都在打顫。
【純路人】我去我去我去我去
【奶油小甜餅】劍靈出手了！！！
【氪金戰神】這個特效比遊戲CG還猛
【今天也在摸魚】黑鏈子哥右手廢了吧這……
彈幕瘋了。
蘇妄低頭看著腰間的劍。劍身上的霜紋還在亮著，泛著幽藍色的冷光，寒氣從鞘口一絲一絲地往外滲。
「夠了。」蘇妄說。
劍身嗡了一聲，帶著不情願。
「嗯~好吧。」霜絳的聲音從劍里傳出來，懶洋洋的。
寒氣消散了。但地面上那一圈白霜還在，以蘇妄為圓心，半徑大概三步的範圍內，所有東西都結了一層薄冰。
黑鏈子男人站在七八步外，右臂垂在身側，手指在微微顫抖。他看了蘇妄一眼，又看了蘇妄腰間那把還在微微發光的劍一眼。
然後他做了一個蘇妄沒想到的動作。
他伸出左手，把脖子上那條黑鏈子扯斷了。鏈子上掛著的東西落在地上——是另外半塊銅牌。和邱七之前拿到的那半塊一模一樣的斷口，一模一樣的螺旋紋。
他把銅牌丟在地上，轉身走了。
沒說一個字。
剩下的人跟著撤了。快，整齊，訓練有素。三分鐘之內舊東台又恢復了空蕩蕩的寂靜。
蘇妄走過去撿起那半塊銅牌。
兩塊合在一起，螺旋紋嚴絲合縫。七圈螺旋，最內圈——閉合了。
「這是個完整的標識。」蘇妄把兩塊銅牌攥在手心裡，「他故意丟下的。」
邱七從東側繞了過來，看到地上的霜痕，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蘇妄說，「打了一架。贏了。」
邱七看看他，再看看那些正在融化的冰霜，沒再問。
蘇妄把兩塊銅牌揣好，看了一眼遠處那些消失的身影。
來的人不是風棧的。
留下的銅牌不是風棧的。
那條黑鏈子上的螺旋紋，指向的是風棧之外的某個地方。
戰場在擴大。
而蘇妄知道，贏了這一場之後，下一場不會這麼簡單了。
回去的路上，他聽到邱七在後面小聲跟旁邊的人說話。
「你之前說蘇妄的那把劍就是花架子來著？」
「……我沒說過。」
「你說過。」
「我真沒說過。以後也不會說了。」
蘇妄嘴角彎了彎，沒回頭。
霜絳在他心裡哼了一聲，帶著鼻音：「哼~本來就不是不中用嘛。」
「知道知道，你最厲害了。」
「那你回去給我買那個什麼來著——」
「糖葫蘆沒有。」
「討厭~」
……
當天夜裡，邱七從灰市帶回來一個消息。
有人在風棧外圍的幾個聯絡點同時散布了一個說法——風棧有個叫蘇妄的，帶著一把來路不明的劍。見過那把劍出手的人都說，那東西的力量不正常。
配合散布的還有一個數字。
一個價格。
邱七沒有說出那個具體的數字。但他說的時候，表情第一次真正嚴肅了起來。
「有人在給你標價了。」她說，「不是嚇唬人的那種。是真的在收買。」
蘇妄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
他知道那一場打完之後不會太平。
但他沒想到，價碼來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