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鈴出事的時候,蘇妄正在跟程照墨吵架。
說吵也許不太準確,因為是程照墨在罵人,蘇妄在聽。
「你知不知道你最近搞出多少事?」程照墨把一摞紙拍在桌上。
「三天之內,我收到了六份關於舊東台的異常報告。六份!你知道我平時一個月才處理幾份嗎?」
蘇妄很配合地問道:「幾份?」
「兩份!」程照墨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你一個人把我一個季度的工作量幹完了!」
「那你應該謝我幫你充實了工作內容。」蘇妄調侃起來。
「你閉嘴。」程照墨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摞紙理了理,語速快得像在念經。
「舊東台北區發現不明人員活動痕跡,一份。」
「東側中轉倉物品被移動,一份。」
「南區地面出現不明冰凍痕跡,一份,這個我是真不知道怎麼寫原因。」
霜絳在蘇妄掌心裡輕輕動了動,聲音懶洋洋的:「他好吵哦~每次見他都在叫,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
蘇妄沒理她,繼續聽著程照墨碎碎念:「還有三份都是周邊居民報的,說半夜聽到響動。我全得記,全得存檔,全得……」
這時程照墨的話卡住了,因為另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妄!」
只見一個人跑過來,撞在門框上差點摔倒。
是邱七。
蘇妄的笑容在看到邱七表情的瞬間就消失了。
「聞鈴出事了。」邱七喘著說,「東橋口。」
蘇妄什麼都沒問,轉身就走。
程照墨在後面喊了一句什麼,不過蘇妄已經顧不上理他了。
……
東橋口。
蘇妄到的時候,聞鈴坐在橋墩底下,背靠著石頭。
邱七比他先到一步,正蹲在聞鈴旁邊檢查她的臉。
聞鈴的眼睛是睜著的,但不太對焦。
她的左臉從顴骨到下巴有一片暗紅色的痕跡,算不上傷口,而是接觸性灼傷,像是被什麼東西捂在臉上燒灼過。
「什麼情況?」蘇妄的聲音很平,但蹲下來的動作比平時重了兩分。
邱七把聞鈴臉側的頭髮撥開:「污染布。浸過某種酸性藥劑的粗布。貼上去之後會持續灼燒皮膚,不致命,但——」
「但會留疤。」蘇妄說。
邱七沒接話。
聞鈴終於慢慢轉過眼珠看向蘇妄。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
「橋上。我從橋上過。」
蘇妄握了一下她的手:「慢慢說。」
「……賣烤紅薯的老頭不在。」聞鈴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那個位置從來有人的。還有橋欄杆邊上那隻黃狗,也不在。我覺得不對,想回頭。然後後面有人。」
她停了一下,喉嚨動了動。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捂著一塊布按在我臉上。很快。我都沒看到人長什麼樣。」
蘇妄的手指緊了緊。
「然後呢?」
「然後我踢了他。」聞鈴說,「往後踢的。踢到了。他鬆了一下手,我就跑了。跑到橋底下。」
她停頓了兩秒,然後補了一句:「邱七到得很快。」
蘇妄看向邱七。
邱七的表情冷得像一塊鐵。
「我本來在東市口盯著那幾個聯絡點。聽到橋上有聲音就過來了。到的時候人已經跑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展開。灰黑色的粗麻布,一面顏色更深,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酸味。
「我在橋面上撿的。那人跑的時候掉了。」
蘇妄接過來看了一眼就移開了,那股氣味光是聞著就讓鼻腔發疼。
「這不是要殺人。」蘇妄的聲音很輕。
「不是。」邱七說,「這是要毀容。」
三個人沉默了。
橋底下很暗,外面透進來的光把水面照出零碎的亮斑。
聞鈴靠在石頭上,左手一直捂著臉上灼傷的地方。她沒有哭,但指尖在抖。
蘇妄站了起來:「我知道了。」
邱七看著他。
「他們打不到我,就打我旁邊的人。」蘇妄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邱七注意到他的下頜肌肉繃緊了。
仇恨值拉滿了。但拉的不是聞鈴的仇恨,是蘇妄的。而霜絳對蘇妄的情緒向來比蘇妄自己更敏感。
「用的算不上殺招。是最髒的那種,不弄死你,弄殘你。讓你身邊的人知道跟著蘇妄會變成什麼樣。」
邱七站起來。
「你打算怎麼辦?」
蘇妄沒有馬上回答。
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屬於他自己。
是霜絳。
從聞鈴出事的消息傳到他耳朵里那一刻開始,霜絳就沒說過一個字。
她一直安靜著。但那種安靜跟平時犯懶的安靜完全兩樣,更不是」嗯~好無聊」的安靜。
蘇妄很清楚她為什麼安靜。
霜絳不在乎聞鈴。她不在乎風棧的任何人。她在乎的從頭到尾只有一個——蘇妄。
而蘇妄現在很憤怒。
霜絳對他的情緒比他自己還敏感。他的怒氣傳進了劍里,然後以十倍的濃度釀了回來。
她不在乎聞鈴為什麼流血,她只知道有人讓蘇妄不高興了。
這就夠了。
蘇妄能感覺到她的存在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不再是模模糊糊的一團意識,而是實實在在的,像一把被握緊的劍,劍刃上已經開始結霜。
聞鈴打了個寒顫。
跟緊張無關。是因為溫度在降。
橋墩下面的積水邊緣開始凝結,一絲一絲地往外擴散,像是什麼東西在試探著伸出觸手。
邱七也感覺到了,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上。
「蘇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那個……」
「我知道。」
蘇妄閉上了眼睛,他能感覺到霜絳現在的狀態很危險。
她不是因為聞鈴受傷而憤怒。她是因為有人敢動手碰蘇妄在乎的東西——而蘇妄在乎的東西,在霜絳看來,就是蘇妄的一部分。
碰他的人,碰他在意的東西,都是同一種罪。
蘇妄說不上來那股寒意的盡頭是什麼,但他本能地知道,如果她在這個狀態下再往前走一步,東橋口方圓百步之內的一切都會被凍成冰雕。
包括聞鈴,包括邱七,也包括他自己。
「霜絳。」蘇妄在心裡叫她的名字。
「我很生氣。」蘇妄在心裡說,」我比你想的還生氣。但現在不是時候。」
霜絳沒有回應。
「你再放下去,我也會被凍住。」蘇妄說,」你捨得?」
橋墩下的寒意停住了。
水面上那些正在擴散的冰絲不動了,定在那裡,像是被什麼力量按住了暫停鍵。
過了很長的一瞬間。
「……你生氣了。」聲音很輕,沒有平時那種甜膩的拖腔,」你生氣的樣子好難看。」
「我知道。」蘇妄說,」我會處理。」
「我想凍死他們。」
「我會處理。」
霜絳沉默了,然後那股寒意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水面上的冰絲融化了,溫度緩慢地回升。
聞鈴不再發抖了,但她一臉茫然地看著地上那些正在消失的霜痕。
邱七呼了一口氣。
他看了看自己呼出的白霧,又看了看蘇妄。
「……剛才差多少?」邱七問。
蘇妄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
橋墩上有一圈薄薄的冰痕,高度齊腰。水面上還漂著幾片碎冰。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像冬天清晨第一口呼吸的味道。
「差一步。」蘇妄說。
邱七沒有再問差一步是什麼意思。
他已經看到了答案。
如果霜絳再往前走一步,不是物理上的一步,而是控制與失控之間的最後一步,東橋口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蘇妄蹲回聞鈴身邊,從口袋裡掏出邱七之前給他的一小包藥粉,倒了一點在手心裡,輕輕覆在聞鈴臉上灼傷的位置。
聞鈴「嘶」了一聲,但沒躲。
「會留疤嗎?」她問。
「不會。」蘇妄說,「藥粉是邱七配的,他這個比外面賣的好用。」
邱七在旁邊哼了一聲,沒否認。
聞鈴點了點頭,眼睛終於重新對上了焦。她看著蘇妄,嘴巴張了張,最後說出來的話跟蘇妄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蘇妄,你是不是該走了?」
蘇妄的手頓了一下。
「我沒趕你走,」聞鈴趕緊說,「是……你待在風棧,他們就會一直盯著你身邊的人下手。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邱七,後天不知道是誰。你知道我說的對不對。」
蘇妄沒有回答。
因為她說的對。
他坐在橋墩下面,看著外面那片被日光切割成碎塊的水面。
風棧不能再待了。
他怕。但他怕的東西變了。以前怕自己出事,現在怕別人因為他出事。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怕。
霜絳在他心裡說了那天最後一句話。
「這個地方讓你不開心。我不喜歡。」
沒有拖腔。沒有」嗯~」和」哦~」。
就是簡單直接的幾個字,像小孩子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蘇妄閉上眼,把頭靠在石墩上。
他知道,如果他不離開……霜絳不會再忍第二次。
不是為了聞鈴,不是為了風棧的任何人。
只是因為蘇妄不開心了。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