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審訊正在後院進行。
說是審訊,其實就是把那個斷了三根手指的灰衣人綁在柱子上,等程照墨拿著紙筆趕過來。
後院不大,三面土牆圍著,頭頂拉了塊破油布擋風。
一盞油燈掛在柱子上方的鐵鉤上,火苗被穿堂風吹得忽閃忽閃,灰衣人的影子在牆上歪歪扭扭地晃。
蘇妄靠在牆角,雙手抱胸。他沒坐,因為坐下來會顯得比審訊者還放鬆。
這種場合,姿態很重要。
遊戲裡審訊NPC的時候他就發現了,你站著他坐著,氣勢差了一截,嘴就容易松。
聞鈴在院門口探了兩次頭,被蘇妄用眼神擋回去了。
「姓名。」程照墨蹲下來,筆尖點在紙上。
灰衣人不說話。
程照墨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在紙上寫了個「拒」字。
「籍貫。」
還是不說話,程照墨又寫了個「拒」。
「來風棧的目的。」
灰衣人終於動了動嘴唇。並非要開口,而是在笑。
那種笑讓蘇妄後背發涼,帶著某種確認的意味,像是在說:果然在這裡。
「你們把那把劍看得太鬆了。」灰衣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外面已經有人出價了。」
蘇妄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感覺到腰間的霜絳震了一下,談不上興奮,更像是被人窺探之後的應激反應。
劍身的溫度在下降,寒氣從鞘口往外滲。
蘇妄不動聲色地把手覆在劍柄上,掌心貼住冰涼的金屬。
溫度在他掌下緩緩回升。
「你繼續。」蘇妄對程照墨說。
程照墨皺著眉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他突然臉色變了。
這人雖然嘴碎,但分得清什麼時候該閉嘴。
「誰出的價?」程照墨問灰衣人。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灰衣人歪著頭,目光越過程照墨,直直盯著蘇妄腰間的劍,「那東西可不是普通劍靈。你們風棧的人看不出來,但外面的人看得出來。她的靈紋結構——」
話沒說完。
一道寒光從劍鞘里溢出來,像一條細細的白線,無聲無息地貼著灰衣人的喉嚨划過。
沒有傷口,但灰衣人的聲音突然卡住了,像是喉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
「霜絳。」蘇妄低聲說。
劍身嗡了一聲,帶著不情願。
寒光收回去了。
灰衣人劇烈咳嗽起來,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你控不住她的。」灰衣人啞著嗓子說,眼睛裡全是血絲,「沒人控得住。她不是劍靈,她是——」
「夠了。」
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顧停淵站在門框旁邊,不知道來了多久,身上還帶著夜巡的霜氣。
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灰衣人,又掃過蘇妄,最後停在那把劍上。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
「靈紋結構的事,」顧停淵開口,語速很慢,「不歸風棧管。」
就這一句,然後他轉身走了。
程照墨的筆懸在半空,墨滴了一滴在紙上。
「……他什麼意思?」程照墨問蘇妄。
蘇妄沒回答。他聽懂了。
不歸風棧管。意思是,管不了你了。
【今天也在摸魚】這是放水還是警告啊
【純路人】都有吧,意思是我幫不了你了
【職業掛壁二十年】完了完了,主播的秘密瞞不住了
蘇妄深吸一口氣。
「程哥,」他說,「這段審訊記錄,靈紋那幾句話別寫進去。」
程照墨瞪他。「你讓我做假帳?」
「又不是假帳。那幾句話沒有實質信息,寫進去只會讓更多人注意到這把劍。」蘇妄聳聳肩,「你寫『嫌犯對審訊人員進行言語挑釁,未提供有效情報』,夠不夠?」
程照墨盯著他看了幾秒,「嘖」了一聲,把紙上的字劃掉重寫。
「你欠我的。」程照墨說。
「記著呢。」
蘇妄站起來,走出後院。
邱七在院外蹲著,嘴裡叼著根草,看見蘇妄出來就湊上來。
「怎麼說?問出什麼了沒?」
「問出了一些不太好的東西。」蘇妄沒停步。
「什麼東西?」邱七問道。
見蘇妄沒回答,邱七也沒追問,只是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段,到巷子口才停住。
「那個灰衣人不像是單幹的。」邱七說,「我今天在驛道外面轉了一圈,發現有人在城牆根底下埋了三個暗哨用的火摺子。」
停頓了一下後,邱七補充道:「是新的,這說明他們來之前就踩過點了。」
蘇妄腳步頓了一下。
踩過點,說明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有計劃的行動。
「火摺子收了嗎?」
「收了,在我這。」邱七拍了拍腰間的布袋,「要不要給顧停淵的人?」
「先別。留著。」
邱七點點頭,轉身鑽進了暗巷。
這小子在風棧混了這麼久,最大的優點倒不是膽子大,而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多問。
夜風灌進來,帶著風棧特有的乾燥土腥味。蘇妄低頭看著腰間的劍。
霜絳安靜了,但又有點太安靜了。
「你聽到了?」蘇妄小聲問。
劍身輕輕震動,像是點頭。
「他說的『鑰匙』……」
「嗯~知道。」霜絳的聲音從劍里傳出來,帶著一貫的慵懶拖腔,但尾音比平時短了一截,「他們想要我,可不是因為我能殺人。」
「那是因為什麼?」
「你真的想知道?」
蘇妄停下腳步。這個反問不太對。霜絳平時要麼直接說,要麼直接不理他。反問這種操作,說明她在猶豫。
「我需要知道。」蘇妄說,「如果連你自己的劍主都不知道你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外面的人出價來買,那我怎麼保護你?」
劍身震了一下。很輕,但蘇妄感覺到了。
霜絳沒有立刻回答。
劍身上的寒霜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像某種古老文字在緩緩浮現又消失。
「因為我能打開一些東西。」她說,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一些……不該被打開的東西。」
蘇妄沉默了。
【奶油小甜餅】啊啊啊啊啊世界觀要炸了
【沒涼心攻略組】我就知道這劍靈不簡單
【氪金戰神】鑰匙設定!鑰匙設定!
他伸手摸了摸劍柄。
「不管你能打開什麼,」蘇妄說,「你是我的劍靈。可不是什麼鑰匙。」
劍身的溫度忽然升高了一點。
「……你說這種話,」霜絳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然後迅速收斂,變得冷淡,「以後別在外面說,會被人利用的。」
她停了一拍,尾音忽然又甜了回來:「不過嘛~說給我一個人聽的話……可以多說幾遍哦♡」
蘇妄剛要接話,餘光捕捉到一道影子。
巷子盡頭,有人站在那裡。
既非顧停淵的人,也非灰衣人的同夥。
只是一個穿著普通麻衣的男人,手裡拎著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
他看著蘇妄,準確地說,是看著蘇妄腰間那把正在微微發光的劍。
目光交匯的那一刻,男人轉身就走。
腳步聲消失在夜色里,蘇妄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下意識朝巷口追了兩步,又停住。
追上去能怎樣?滅口嗎?
而且就算他追上了,也不能保證這是唯一一個目擊者。
霜絳剛才那一瞬間的異動,光芒、寒氣、靈紋,就像在漆黑的房間裡點了根火把,誰路過都能看見。
在風棧的深夜巷子裡,這些東西比白天更刺眼。
「藏不住了。」霜絳的聲音冷下來了。
「嗯。」蘇妄應道。
他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把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鑰匙、靈紋結構、外面的出價、顧停淵的態度、剛才那個目擊者,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霜絳的秘密,已經開始泄露了。
而風棧這個地方,太小了,牆太矮了,擋不住真正想找她的人。
「走吧,」蘇妄說,「先回去。明天有得忙。」
他裹緊了外衣,往住處的方向走。
劍身震了震,沒有說話。
但蘇妄感覺得到,霜絳貼著他腰側的溫度,比平時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