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的大路上,平日裡會有一些軍戶的家眷,在街上擺攤補貼家用,
賣針線的,鹹菜的,布匹的,還有一些賣柴火的,幫人漿洗衣裳的,總之堡里人口少,大家經濟條件又都有限,生意不多,也就掙個零錢,
這個點兒,大部分都收攤了,
街頭上的一間鐵匠鋪,也半掩了門扉,
吱呀一聲,
錢豐推開門,帶著常晏進去,
鐵匠鋪的金錘看見生面孔進來,隨手關上了去後院的角門,
常晏在鋪子裡掃視一眼,
像後世小賣部大小的鋪子裡,
櫃檯上擺著滿滿當當的鎖頭,鐵鏈,門環,鍋鏟,掌釘,腳蹬,柴刀,菜刀等,
牆邊掛著鐵掀,鐵犁,牆角還擺放著一溜兒的鐵鍋,
這是這個時代許多鐵匠鋪最基本的樣子,賣的都是些百姓人家的日用品,
這也是沙屯堡唯一一家鐵匠鋪,
後院隱隱傳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賀十娘前幾日來問過,這家說過不賣刀,
錢豐:「我來找金疙瘩!」
金疙瘩是金錘父親的綽號,在北疆經營鐵匠鋪子幾十年,現在歲數已經有點兒大了,輕易不出來做生意,
金錘看了看常晏,
錢豐道:「這是老夫的小友,姓常名晏,很值得信賴的後生。」
「好!」
金錘這才打開了后角門,說了一句:「兩位進來吧!」
角門後邊還有一道影壁,
轉過影壁才看見了後院的全貌,
院子裡一老兩少,
老者坐在屋檐下正用燒熱的豬皮擦拭一把長刀,
草棚里,兩個少年正在一錘一錘的打鐵,從快成型的鐵胚樣式來看,儼然也是一把長刀,
常晏:「……」看來不是不賣刀,而是不賣給陌生人,
朝廷對鐵匠鋪管理極嚴,若發現私造甲冑,罪同謀反,私造刀劍者,流放三千,
金疙瘩混濁的眼睛看向兒子,眼睛裡都是凌厲,罵道:「糊塗東西,又隨便帶人進來。」
金錘:「人是錢叔帶來,錢叔您還信不過嗎?」
金疙瘩這才看向錢豐,嘴裡歉意道:「是老錢帶來的,你早說啊,你這孩子,老錢沒去獵雁?」
錢豐道:「我這小兄弟升職,獵什麼雁,這月份不好獵啦,都快進冬月了,過段日子落了雪,都快能獵哨了,常晏,叫金叔。」
後面的話是對常晏的說的,
常晏恭恭敬敬道:「小子見過金叔!」
「嗯,好好好,少年有為啊!」
金疙瘩顯然聽過常晏的事,對於新上任的小旗對他很尊敬一事,顯然很受用,
「快過來看看,想挑個什麼樣兒的?」
說罷站起身,帶著兩人走近北屋,
北屋側間裡,整整一面牆的刀劍,
刀二十多把,劍十幾把,弓二十多把,甚至還有幾個小巧的弩箭,
常晏:「……」看來衛所缺的不是鐵,缺的是人情世故,
沙屯堡的鐵料遲遲申請不下來,而胡同里的鐵匠鋪,貨架上琳琅滿目,
也是,
興和守御所也就是後世的張北縣鐵礦豐富,古代也不乏聰明人,怎麼會缺鐵呢?
問題在於,衛所和鐵匠鋪的鐵料來源不同,
鐵匠鋪的鐵料可以向官方鐵料廠或者民窯購買,
但衛所不行,
本朝對衛所的鐵料來源和兵器打造,管控極嚴,想要只能向上申請,禁止私自採購,
但因為靖難導致南北交通斷絕,向兵部的文書送不過去,申請送不過來,向北平申請,北平行都司又一心緊著南邊的戰事,
北疆的衛所邊堡想要在瓦剌不停侵擾的時候活下去,兵士們就不能赤膊上陣,
現實的逼迫下,衛所邊堡要麼城破失守死一城百姓;要麼私自購買鐵料,冒著殺頭株連的風險修復甲冑,保護城池;要麼就只能對自己想辦法購買刀劍的百姓正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大多數邊堡都選擇了後者,
這是風險最小的守城方式,若被上峰巡檢發現,也只是治一個不察之罪,
而巡檢為了不城破失守被砍頭,就算發現也是當看不見,甚至千戶所三月一次的演習時,正丁們帶著五花八門的刀參加,巡檢也是按合格算,
這是靖難期間,北方邊堡不得已的生存方式,一種被各方默許的制度僭越,一種便宜行事的授權,
只要能保境安民即可。
但是,
現在戰事都停了五個月了,他們徒步都流放到北疆了,跑馬通傳的文書能有多慢?鐵料申請還不下來?
如果早下來了,那又是因為什麼?有領鐵料的文書卻沒有鐵?鐵料廠貪腐……?
朱棣是個十分重視漠北的人,他五征瓦剌就有兩次就住在興和,
再加上遷都北平,
屆時會有多少人人頭落地?
「小兄弟看上哪一把了?」金疙瘩問道。
常晏在牆上掃視一圈,取下兩把長刀在手裡掂量了一下,最終選了一把手感好一些的長刀,
這刀長約一米二,刀柄八十,刀脊厚重,刀鋒鋒利,重約三四斤,在手裡揮舞了一下十分趁手,用來砍殺敵人夠用了。
「我在買一個槍頭,加上這把刀,什麼價?」
金疙瘩:「八兩銀子!」
「多少?」常晏有些心疼銀子。
「一把鋤頭多少錢?」
金疙瘩:「三百個大錢,小兄弟不能這麼算,刀劍掙的不是辛苦費,掙得是買命錢,自然要比鋤頭貴一些!」
常晏:「……」貴的是一些嗎?
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才十幾兩銀子,這可是半年的收成了,
「二兩!」
「八兩!」
「三兩!」
「七兩!」
「三兩半!」
「五兩成交!」
「四兩吧!」
「好!」
「成交!」常晏從懷裡拿出一塊兒銀子遞給他,
「小兄弟爽快!」
「……」
今天破費了,常晏直到回了家,還在想,打鐵真掙錢,打鐵是真掙錢啊!
他也想打鐵!
好想打鐵啊!
機械系的人,誰能忍住不掙這個錢,尤其家裡還特別缺銀子,
尤其他還手握車間,怎麼能不做一番事業?否則怎麼甘心?
常晏在床上輾轉反側!
「有心事?」
家裡一共兩間房,一共兩個炕,只能按男女分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