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見到了深深想念的母親,父親……音容笑貌如昨,他們對著他笑,笑得欣慰,可是他想靠近他們的時候,他們卻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他拼命的追,可是他們還是消失了,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中,消失的無影無蹤,宛若從未出現過。
偌大的空間內,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耳邊開始出現聲音,起初是嗡嗡的雜音,然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嘈雜:
「公子,公子你醒醒!」
這是家宰囂的聲音,這個聲音最急,聲音還帶著哭腔。
「囂,你先出去,你在這裡,也只能讓先生們分心。」
這個聲音不知是誰發出來的,但是中氣十足。
「現在看來,保他一條性命,還是可以做到。」
這個聲音不緊不慢,後面還有報藥材名的話,應該是個年紀挺大的醫者。
……
他循著家宰囂的聲音走去,那是這個完全陌生且黑暗的環境裡,唯一的熟悉。
不知走了多久,光線向刀子一樣扎進來,他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頭頂的橫樑木質一般,莫說與咸陽宮相比,就是與他王府相比,也相形見絀。他躺在一張不算很大的床榻上,稍稍偏過頭,正見家宰囂歪坐床邊,被手撐著的腦袋正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還有一下沒一下的吸著鼻涕,好像是剛哭完。
王啟瞭然了,他已經離開夢境了。
他想伸手去拍家宰囂這個沒出息的小子,可渾身發沉,手臂剛剛抬起就沒了力氣,重重地落回了床榻上。
這一聲悶響驚醒了家宰囂。他猛地睜開眼,看見王啟也在看他的那一刻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公……公子……」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忽然之間想起先前老先生交代公子醒了一定喊他,便急忙衝著外邊喊,「來人,快來人,去請老先生過來。」
家宰囂這一嗓子嚎得響,既不像剛哭過的,也不想剛睡醒的。非但不見之前的頹喪,反而還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歡喜。
王啟被吵得耳朵嗡嗡作響,正想開口數落他兩句,卻見外間已匆匆奔進三人,分別是主簿,百夫長和一位此前從未見過的老先生。
主簿見王啟果真睜著眼,暗自鬆了一口氣,上前半步,行了一禮:「公子總算是醒了。」
百夫長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但臉上卻釋放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老先生也不多客套,徑直走到床邊,伸手搭上王啟手腕,閉目凝神片刻緩緩收回手,「公子這一生死劫,是過了。」
王啟一聽便確認,這正是夢中那位老醫者的聲音。他想開口道一聲謝,可張了張嘴,卻只發出沙啞的聲音。
老先生好似看出王啟的心意,微微頷首,轉而對主簿和百夫長道:「兩位,病人剛醒,需要靜養,我等還是先出去吧。」
說罷又轉頭叮囑家宰:「老夫這便去煎藥。足下切記,萬不可隨意移動你家公子,分毫不可馬虎。」
家宰囂「撲通」一聲跪下,重重叩首:「囂拜謝先生救命大恩。」
老者扶他起來,「要謝就謝你家公子吧,也就是他底子好。換個人,這麼重的傷,就是神仙也難救。」
老先生三人離開,家宰囂按著老先生之前吩咐的,小心翼翼餵了王啟一些溫水。
王啟飲罷,緩了一會之後,見家宰囂眼眶又紅了起來,一副快要落淚的樣子,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試著開口:「哭……丟不丟人吶。」
這幾天,家宰囂日夜守在榻前,連做夢都在盼著公子能醒過來,再同自己說上一句話。此刻親耳聽著這久違的聲音,他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嘶!不是夢。」
「出息。」王啟佯作嗔怪,稍稍側過頭,緩緩問道,「這是哪兒?」
「公子,是這樣的……」家宰囂把他昏迷之後的事情一五一說說給他聽,除了他病情的嚴重程度。
聽罷,王啟沉默了一會,說道:「這幾日多注意點縣裡的情況,不出意外,咱們的調令也快來了。」
王啟剛從鬼門關回來,精神本就不濟,話音落下不久,困意便再度襲來,不多時便又沉沉睡去。
家宰囂現在也不糾結什麼調令不調令的事了,公子能活著,便已是上蒼垂憐。
而王啟的預判並沒有錯,僅僅五天之後,新的調令便到了。只是他未能料到,前來送任命書的,是洛竹。
洛竹進門時,王啟正半臥著,由家宰囂伺候著喝藥。
苦味在舌尖炸開,王啟面色平靜如常,反倒是事先嘗過一口的家宰囂,在一旁看得直咧嘴,仿佛那碗藥是灌進了自己嘴裡。
「公子,京畿來人了。」主簿引著人進來,態度尤其恭敬。
已在主簿嘴中知道王啟遭遇的洛竹腳步放得極輕,一身勁裝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但眉宇間卻凝著一層難掩的凝重與擔憂。待看清床榻上臉色仍還帶著病態的王啟,他俯身深深一揖,語氣恭敬持重:「下官洛竹,見過王大人。」
洛竹知道王啟現在就是個縣令,之所以自稱下官,無非是當著主簿的面把態度亮出來,好讓縣中人不敢隨意輕視了王啟。
「倒是沒想到,上面竟是派了你來。」王啟對此不甚在意,鬼門關中走了一遭,還能他鄉遇故知,心中難免多了幾分暖意。
主簿和家宰囂見狀,識趣退下,將空間留給了兩人。
王啟也不見外,當著他的面就打開了。一行行工整嚴謹的籀文映入眼帘,看到預料之中的縣令二字之時,他抬眼看向洛竹,輕笑一聲:「你都來了,這事,莫不是今上也下場參與了?」
「今上確實參與了,不過我來,卻不是今上本意。」洛竹有些無奈,「蒙恬擔心某些人中途或者見到你時再做出什麼不好預料的事,硬纏著今上差我走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