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張荃啟程回咸陽,王啟也準備踏上征程,不過走之前,他還準備挖個牆腳。
看著張荃一行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王啟側頭對家宰囂說道:「明天可就走了。」
此前,推動石犀泄洪的時候,王啟便對那個把指揮權交給他的百夫長產生了興趣。家宰囂打小跟著王啟,很多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他就知道王啟在想什麼,見狀,自告奮勇包辦此事。王啟現在說這句話,算是給他提個醒。
家宰囂會意一笑,胸有成竹:「您放心,明天縣令設宴為您踐行,我保證,您酒席不散,我這事就能辦妥。」
次日酒席散罷,家宰囂果然把百夫長帶到了王啟面前。王啟也沒問家宰囂怎麼辦到的,他徑直走到百夫長面前,沒有半句廢話,開口便直截了當:「願不願意跟我干?」
「願意。」百夫長眼神堅定。
當時在水下交出指揮權,不過是事急從權,可親眼目睹王啟在生死關頭、奮力將手中士卒推向岸邊、自己卻身陷險境的那一刻,他便已為之深深折服。以當時情況,王啟大可以棄卒保身,可王啟幾乎是本能的把生機留給了旁人。這樣的人,值得跟!
「醜話說在前頭,跟著我,前路是刀山,是火海。」王啟臉上是少見的嚴肅,他沉聲繼續,「我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想清楚再回答。」
「男子漢大丈夫,有愧,不悔。」
「好樣的。」王啟拍了拍他的肩膀,「上馬,出發。」
一行人踏上路程走了還沒有一個時辰,王啟便走下馬車,名家宰囂就地鋪開輿圖。
他望著輿圖上的山川脈絡,轉頭對家宰囂和百夫長緩緩開口:「洛竹走之前提過,我們要去的這個縣不止偏僻,而且情況頗為複雜,可究竟複雜到何種地步,他也說不清。」
「所以我想,你們兩個帶著我的官印文書,先去縣內明察暗訪一番。」
家宰囂問道:「公子,我們兩個都走了,您怎麼辦?」
「怎麼,你還怕馬夫把我賣了?」王啟打趣完,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放心吧,你家公子我雖然腿腳不好,但一身武功,畢竟才只去了下半身這一半呢。」
見家宰囂依舊猶豫,王啟指著百夫長道:「囂,你可看好了,公子我身邊可不止你一個親信,你要是磨磨蹭蹭不聽話,公子我就不要你了。」
「不敢。我去。」
家宰囂清楚,以公子身手,除非有人特意針對,否則應對一般突發情況不成問題。同時他也清楚,他們去的那個地方肯定不太平,如果不先將內情打探清楚,貿然進入,公子遇險的可能性更大。
「到了之後,對外只說我水土不服,暫留郡中修養。剩下的不需多言,讓他們猜去就是。」王啟食指點在輿圖一角,「我到之後會暫居此處,到時亦會差人去聯絡你們。」
「好,公子到之前,我二人一定將縣中情況摸清。」
王啟點了點頭,左手扶了扶腰,又對百夫長說道:「你與囂二人,按軍齡來算,他十三歲隨我從軍,已有十餘年了;按爵位來算,他現為公乘,也算個二五百主(掌管1000士卒),比你高些,所以此行,一切聽他指揮,有問題沒有。」
「沒有。」
「好,去吧,萬事當心。」
囂與百夫長策馬而去,快馬加鞭,一路只走官道主驛,晝夜連趕,很快便到了王啟要就任的偏遠小縣。
二人入城時天色已晚,先尋了一件不起眼的客舍歇下,休整一夜,次日清晨,家宰囂對百夫長說道:「佗。哦,你名為佗,我也就這樣稱呼你了,你也喚我囂便是。我二人不好全都拋頭露面。這樣,我在明處吸引諸人目光,掩護你暗中查探。」
「好,分頭行動。」
家宰囂走出客舍,徑直前往縣府,遇門吏上前攔問,他自懷中取出印信文書,傲然呼道:「吾乃新任縣令王啟的家宰囂,何人敢攔?」
「還請大人稍待。」門吏一聽是新縣令的人,不敢耽擱,急步入內通秉。
縣丞樂(主要負責縣裡的行政事務,是縣裡的二把手)正與縣尉賴(負責與軍政相關的事務,是縣裡的三把手)正在後堂議事,聞言,淡淡問道:「新縣令可一同到了?」
門吏恭恭敬敬回話:「只見一人。」
縣丞樂端起蜜漿淺淺飲了一口,「一個小小的家宰,也值得你如此匆忙?叫他等著。」
門吏悻悻退下,縣丞樂撫撫鬍鬚,嘲諷道:「這個新縣令還是跟人不一樣。正主還沒露面呢,家宰倒先認卯來了。老夫當了這些年的官,還頭一回聽說有這樣乾的。」
縣內有一句俗諺「鐵打的縣丞,流水的縣令」。縣丞樂年約五十,在這個邊陲小縣可是個人物。
按著秦法,如果負責的事出了岔子,常常是縣令、縣丞連坐。可這個樂就是有本事在送走一任又一任的縣令之後,依舊穩坐縣丞之位,而且一坐,就是小二十年。
與縣丞樂這種誰都不放在眼裡、天老大他老二的態度不同,縣尉賴為人處世則要沉穩一些,「既然人都到了,樂公,我看,我們還是給個面子,去迎他一迎吧。」
「面子?」縣丞樂將陶杯重重一頓,「一個連面都不露的縣令,他的家宰也配你我親自出迎?」
「樂公,這回這個縣令可不一樣,二十五歲,履歷那一欄還是個空。」縣尉賴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裳,「我國吏治極嚴,尋常官吏升黜陟皆有定例,一步都錯不得。似新縣令這般情況……在沒有完全弄清楚底盤之前,可不好貿然得罪呀。」
「你說說來多好笑吧,二十五的毛頭小子,毛長齊了嗎?」縣丞樂眉頭微蹙,語氣雖沖,但態度卻有所收斂了。其實他也設想過很多種可能,他也明白裡面肯定有事,而且不會是簡單的事,但他就是吃不下這口氣,哪怕空降個三十來歲的,都還說得過去吧,真是不知道上頭怎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