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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走著瞧

2026-06-08 00:04:46 作者: 聲斷洛川

  「毛長齊與否,總要碰了面才知道。」縣尉賴抬手,順勢給縣丞樂遞了個台階,「樂公,姑且看在我的薄面上,會一會這位『先鋒』。」

  「也罷,就先摸摸底細。」縣丞樂可以不把未曾謀面的新縣令放在眼裡,但不好拂了縣尉賴的面子,「賴公,請。」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前廳,家宰囂見二人出來,決意將那股子倨傲之氣貫徹到底,既不施禮,也無半分客套,直接將印信文書往外一請,聲音清亮地說道:「吾乃縣令啟公的家宰囂,奉命先行到此,通傳縣府上下。」

  縣丞樂查驗完印信文書,確保沒有問題之後,才緩緩抬眼,不走心的道了句「一路辛苦「之後,慢條斯理地開口問道:「只是不知,縣令如今身在何處?依律,豈有家宰先行,主人不見影蹤的道理?」

  家宰囂依照王啟臨行前的吩咐,從容應對:「吾家公子自咸陽遠道而來,水土不服,寒熱纏身,暫居郡中,待身體稍安,即刻到任。遣吾先至,正是為了知會諸位,免得失了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又繼續道:「且,說到律令,區區不才,吾家公子去歲做縣嗇夫(縣令的另一個稱呼)之時,吾亦在其手下做過書吏……」

  後面的話家宰囂並未明說,可弦外之音已然足夠,縣尉賴聽在耳中,心頭不由得驟然一緊,暗自生出警覺。

  家宰囂不稱縣令,反倒一口一個「吾家公子」,這個稱謂背後所依仗的「公」究竟是,無從知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位新縣令背後,定然有著不容小覷的勢力。

  秦律《置吏律》明文規定:嗇夫之送見他官者,不得除其故官佐、吏以之新官。

  即嗇夫調任其他官府,不准把原任官府的佐、吏任用到新任官府。

  但家宰囂這個「故吏」如此堂而皇之的代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新縣令來認卯,後期是肯定是在縣府掛職的。

  這一舉動,分明知法,但又偏偏敢於「犯法」。如此行事,更說明他們背後的勢力不簡單。

  不過,這位新縣令滯留郡中是什麼意思?

  當真如家宰囂所言,是貴胄公子嬌生慣養,水土不服,不堪路途辛勞,居中修養?

  還是說另有隱情,這位新縣令與郡里,也有什麼斬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更何況,家宰囂既言他們自咸陽而來,又說新縣令去歲就做過縣嗇夫。如果單純是咸陽哪家世家公子刷履歷,又何必接連任職兩縣縣令,遠赴這偏遠之地?

  

  凡此種種,還真是讓人琢磨不透啊。

  相較於縣尉賴單純的警覺皆被,同樣思忖之後,縣丞樂的眼睛裡還閃過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慌亂。

  不過,也僅一瞬,縣丞樂便又恢復如常,他對家宰囂說道:「縣令身體為重,不必急於趕路。縣內一應事務,有老夫與縣尉操持,斷不會生亂。足下一路勞頓,不如先在館驛安頓,飲食起居,也好有個照料。」

  家宰囂心中雪亮,縣丞樂這話看似體貼周到,實則是要將他架空在管驛,同時把他隔絕在縣府政務之外,還能起到監視作用。他不點破其中算計,只緩步走近縣丞樂和縣尉賴:「既如此,多謝二位好意。不過,同樣是自咸陽趕來,不止吾家公子,便是在下,也有些難服水土。」

  家宰囂這句話的話外音非常好解:你們不是要給我安排住的地方嗎,樂意接受,但是條件和待遇,不能差了。

  縣丞樂與縣尉賴遞了個眼神,一個家宰先入縣府,不思其他,先講究用度,真是好樣的。

  接下來幾天,家宰囂一以貫之。但凡能憑藉身份出入的場所,他無一不踏足,更是毫不掩飾地展露著一身跟隨紈絝公子哥才沾染的那些不良生活習氣,揮霍享樂,肆意張揚,玩得不亦樂乎。

  這日,他拉著幾個閒吏踢了一場踏鞠(現代足球的前身)之後,借著如廁的工夫與早已等候多時的佗見面。

  「怎麼樣?」家宰囂開門見山,語氣不復往日輕佻傲慢,而是多了幾分凝重與銳利。

  「民風剽悍,匪患猖獗。」佗長話短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慚愧。他連日探查,發現此地不僅黔首性情剛烈,更有盜匪橫行劫掠,而且縣府對此竟然束手無策,甚至挺黔首提及,還隱隱有勾結縱容之意,這般亂亂象昂,他相信囂即便不特意打聽,也該有所耳聞。

  「做得不錯。」囂微微頷首,給了他一句肯定之後,隨即低聲說道:「公子已到,午後我會借著狩獵的由頭將這裡情形報與公子,你且按兵不動。」


  「好。」佗沉聲應下,隨即便出了茅廁。

  午後日光斜灑,家宰囂提議與眾閒吏比試狩獵,「日落時候還於此地回合,屆時,看看誰人滿載,誰人空手。」

  人群中,不知誰稱兄道弟地應了一句:「囂,踏鞠,我們自認比不過你,可是打獵,不是兄弟小瞧你,你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外來人,可別獵物沒打到,把自己跑丟了。」

  話落,滿場立時響起一陣鬨堂嘲笑聲,眾人紛紛附和:「就是就是。囂,我們這地方野獸不少,日落之前你可一定找著路回來,不然讓虎豹叼走,我們相救都沒地尋你。」

  家宰囂冷哼一聲,一騎絕塵而去,只留下一句好似不服氣的話:「走著瞧。」

  囂揚鞭縱馬,將身後的嬉笑聲與揚塵盡數拋在身後。他並未深入密林狩獵,而是沿著小道直奔縣外,與王啟會合。

  此時的王啟正趴在床榻上,下半身裹著厚實的絨毯,臉上滿是腰疾反覆的痛楚與旅途勞頓的疲乏。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他並未抬眼,只舔了一下嘴唇,微聲問道:「縣中虛實,摸清了?」

  家宰囂想起侍醫張荃之前說的「你家公子雖然能站能走,但無論如何也恢復不到常人的狀態了,這種殘疾會伴他一生……」,快步走到榻前,先前在縣裡裝出來的驕傲散漫半點不剩,滿心滿眼都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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