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字落地,如石沉深潭,沒有在表面激起水花,卻在深處攪起了暗流。
「養寇自重。」桓十三重複了一遍王啟的這四個字,語調平平,聽不出半分喜怒,眉宇間亦無半分情緒流露,令人全然摸不清他心底真實的想法,「縣令大人可知,這四個字傳將出去,夠掉幾次腦袋?」
「私通山匪,王某就是全身長滿了腦袋,也不夠砍的。」王啟坦然道,「不過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桓十三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一連三日縣府那邊都沒有動靜了。眼前這位新任縣令,還真是跟正常人不一樣啊。
他眼神微變,語氣里摻雜了幾分複雜的意味:「縣令大人做事,還真是不按常理。桓某一時不知該讚嘆縣令大人有魄力,還是該罵縣令大人行事過於自負。」
說著,一股久居山林的悍匪之氣驟然勃發,「縣令大人就不怕賭過了頭,命喪於此。」
面對撲面而來的壓迫感,王啟卻還是老樣子,「說實話,起初確實有點擔心。但是上山之後,卻是完全褪去了這一層顧慮。」
「願聞其詳。」桓十三越來越對眼前這個縣令好奇了。
「兩條。」王啟緩緩伸出兩指,直視桓十三,條理清晰地說道,「其一,據我所見,據山牢中其他肉票所講,山中並無老弱婦孺。其二,山主不獨為縣府忌憚,更讓匈奴一避鋒芒,卻不著急擴張,僅僅以這『三百』人雄踞一方。」
王啟敢說這些話,敢做如此姿態,並非無的放矢。
從桓十三手下的兄弟來說,以他們的素質,絕對懂法。
而匪寨之內清一色男子,沒有老人和婦孺,加上之前囂告訴他的,「官逼民反」。他幾乎可以肯定,因為生計,這些人選擇落草為寇。可是又因為秦法連坐判刑很重,這些人不敢告訴家人,不敢牽連家人,只敢自己上山。
這不是怯懦,不是膽小,而是匪眾身為家中頂樑柱的勇氣與擔當。
自桓十三論來,更有意思。
須知,莊稼人手上的繭和兵卒手上的繭不同,而據他觀察,不少匪眾手上的兼具這兩種繭,而且握兵戈的繭很明顯比前一種薄、新。
這說明什麼?這坐實了這些匪眾平民出身,也從側面說明無論兵戈,兵法還是官話,都是別人新教他們的,再看他們對桓十三的敬畏程度,這個別人是誰,不言而喻。
而桓十三做這些,野心定然不小。
王啟自信,桓十三留他到現在,恰恰說明了他身上有桓十三看中的東西。或者換一種說法,他,是那個可以幫助桓十三接近甚至完成野心的人。
桓十三清楚,王啟繼續說「三百」,是在試探他,但他現在並不想透露自己到底有多少人馬。他迎上王啟投遞過來的眸光,避開這個問題,問道:「如果我想要的,恰恰是這整座縣城呢?」
「山主沒有必要繼續試探、威脅王某。這個縣太小了。」王啟十分肯定地搖了搖頭,「能說出天下無匪的人,眼光不會這麼窄。」
他稍微頓了頓,繼續道:「孫子開篇第一句,兵者,國之大事。不知山主可願與王某攜手,干一票大的?」
「桓某現在,真是對縣令大人越來越好奇了。」
「王某對山主,可是一直很好奇呢。」
「桓某不再繼續威脅、試探,縣令也不必再強撐著了。」桓十三眼神在王啟腰間一掃,直言道,「跟縣令這樣的人打交道,很危險,但是也很有挑戰性。欲圖大事,先驗真章。縣令總要向桓某證明,桓某是多了個盟友,而不是多了個別的。」
王啟並不意外桓十三看出他身有殘疾,沒有這樣的洞察力,桓十三走不到今天。王啟直了直腰,說道:「七天之內,會有府兵再度前來剿匪。只要山主能扣下一半士卒,一個月內,王某會讓山主清楚地看看,王某不只會耍嘴皮子。」
「縣令真是一點虧都不吃啊,向桓某證明,還要借桓某的手。」
「王某好歹一介縣令,總不能讓山主白白關上三天。」
「哈哈哈,好。」
殘陽如血,山間的風裹著草木的味道,擦過王啟的鬢角。
王啟步行上山,下山倒是混上了馬車。順著蜿蜒山道緩緩下行,車窗半掩,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餘下一道沉靜冷冽的側顏。
方才與桓十三交鋒的緊繃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半數塵埃落定後的篤定,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粗糙的繭痕,腦海里復盤著方才的每一句對話、每一處試探。
他確定桓十三的野心絕不止一座縣城,而自己賭的,從來也不是一場剿匪的輸贏。
他的一切都有來處,但是桓十三的一切來自何處?
難道桓十三也曾是哪個軍隊的一員?如果是的話,因何沒有留在老部隊大放異彩,因何淪落至此,又因何決定在此地發展勢力……
王啟想著想著,馬車已行至山腳下那座臨時落腳的小院。
院門大開,院內幾株荒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透著幾分蕭瑟。
王啟剛落地,院內便傳來了幾聲壓抑已久的、帶著焦灼的腳步聲。
那是佗的腳步聲。
直到看見王啟,佗才停下腳步。
他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一身玄色勁裝,趁得他的身形愈發挺拔如松。
從王啟上山那天開始,他就聽囂的話在這方寸小院裡等著,等著王啟回來,寸步不敢離。
如今看見王啟歸來,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語氣里壓著克制不住的急切:「公子!」
他聲音沙啞,帶著三日懸心的疲憊。
他本以為,上山談判最多一日便能有結果,卻沒料到一日又一日,就是不見王啟回來。山中匪寨兇險莫測,據說那個桓十三又是出了名的狠戾,而王啟手無兵刃,孤身入匪窩,萬一……該怎麼辦。
不過好在,萬幸,王啟回來了。
「有點餓了,有吃的沒有啊?」王啟並不打算跟佗來一出兩眼淚汪汪的戲碼,他揉了揉肚子,話語中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對晚飯的渴求,「那個桓十三摳門的很,這三天公子我沒一天吃過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