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此話,佗緊繃三日的心神驟然一松,沙啞的嗓音也柔和了幾分,「公子捎待,馬上。」
他轉身走向廚房,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快速折返去扶王啟坐下,「公子先坐,我儘快。」
不多時,佗架起烤架,點燃枯枝柴草,開始烤先前囂帶來的那一頭小鹿。
油脂順著焦脆的皮肉緩緩滴落,滴入炭火發出滋滋輕響,焦香混著肉香漫溢開來,引得王啟的肚子咕嚕咕嚕叫。
見烤的差不多了,佗抽出腰間短刃,切下一大塊最嫩的鹿脯,盛在粗陶盤裡遞到王啟面前,「公子這幾日,受委屈了。」
「可不是,」
火光映著鹿肉油亮的色澤,顯得愈發誘人,王啟提起那肉,稍稍吹了吹便迫不及待的咬下一口,燙得直哈氣。
「公子,慢點。」
「嗯嗯嗯。」
鹿肉質緊實軟爛,王啟咀嚼片刻,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院門,隨口問道:「囂呢?怎麼還不見他。」
聽得此話,佗垂下頭,「公子上山那日,囂遣散馬夫,將我喚回,自己去查縣丞樂了。」
佗還記得那日,囂嚴肅的告訴他,「公子涉險,我也不能閒著。我去搜集縣丞樂貪腐結黨收刮民脂民膏的證據。公子平安歸來,用得著。若是……我也決不讓公子孤單,無論如何要拉上一個。」
王啟夾肉的動作微頓,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微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這小子,有公子我一半的風姿了。」
聽王啟這樣夸囂,佗的頭更低了,「屬下無能,不懂此地方言,也打探不出諸多情報。」
「這有什麼,誰也不是生來就什麼都會的。其他不談,我跟他一開始做斥候的時候,不知鬧過多大笑話,有次被派去齊國女閭,找錯了房間,正趕上人家激情四射,我二人讓人家揍的嘴腫了十多天……」王啟咽下口中鹿肉,抬眸看向佗略顯窘迫的模樣,唇角笑意更甚,「丟得我二人自那之後畏女閭如虎。」
「而且——」王啟一本正經的拍了拍佗的肩膀,就在佗以為他要繼續說什麼安撫的話,沒想到王啟來了一句,「幸虧你不懂方言,打探不出諸多情報,不然公子我今晚可吃什麼呀。」
佗耳尖悄然泛紅。他本就不善言辭,被這般調侃,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正琢磨著措辭的時候,想起囂交給他的簡牘,取出交給王啟,「對了,公子,囂說,這是您外甥給您寄的信。」
簡牘不算厚,繩結打的齊整,王啟接過打開,除了呂光接任他郎中丞這個信息還算正經,雖然此事早在他意料之中,其他都是些詳敘呂光為師宮中是如何如何給他小鞋穿的牢騷話。
「這小子,也不怕被人截了去。」王啟笑著收起家書,看著當空明月,不禁生了思親之情。
其實何止王啟,蒙恬現在,也思。
秦都咸陽城內,蒙府小書房正燈火通明。不是大人們有什麼要事商討,而是蒙恬蒙大公子正憋著一肚子氣,一筆一畫地補抄呂光罰他的課業。
蒙恬越抄,心中火氣越大,伏案許久,墨筆在竹簡上重重一頓抄著抄著,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把書案往前一推,氣哼哼道:「真是不知道相邦怎麼想的,呂光這種小肚雞腸,處處攜私的人也能教今上,荒唐,胡鬧,豈有此理。」
蒙恬「恨屋及烏」,儼然是連帶著呂不韋一起埋怨上了,又想到白日在秦王政身邊的所見所聞,語氣更是憤憤不平,「此前晉陽反,祖父領兵平亂,沒想到,祖父這都班師回來了,今上才知道這事。」
奉命監督兄長抄書的蒙毅(蒙恬胞弟)面對兄長如此口不擇言,搖了搖頭,一邊看著書,一邊語氣平和的勸解道:「大兄,你不要太暴躁了。此前先王違豫,今上以儲君身份監國,文信侯實際決事,但有政事,今上入相府問詢……這些,你不是也知道嗎?」
蒙恬聞言,眉頭鎖得更緊,語氣又多帶上了幾分執拗與激憤:「儲君與國君,畢竟不同。」
蒙毅放下手中竹簡,抬眸看向滿腔怒意的兄長,神色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地說道:「兄長莫非忘了先王遺詔是怎麼說的了?」
莊襄王臨終,曾有大意為:「脩短定期,死生冥數。寡人長於憂患,艱難險阻,實備嘗之。幸櫛風沐雨,克紹先烈,奈憂勞庶政,數起陳疴,彌留不瘳。嫡太子政,通生大德,諳達機務,罄宇辰象,立於勺舞。宗社之存,不可無主,太子政即於柩前即位,軍國大事,不得停闕,拜蒙驁、王齮、麃公為上將,署理軍務,尊相邦呂不韋為仲父,共掌國事於政母、伯傒,權俟加冠親政。」的遺詔。
蒙恬念及,冷笑一聲,「共掌國事於王后趙氏?說的好聽,呂不韋軍國大權在握,還掛著一個仲父的名頭,現在朝堂快成他一言堂了。還有加冠親政,倒是說什麼時候加冠、什麼時候親政啊,七老八十了再加冠也不是不可以啊,乾脆這輩子不用親政了。」
又想起呂不韋在秦王政初即位即選修王墓一事,更為秦王政打抱不平起來,「你不提這些我還不來氣,人家剛即位,就開始張羅修大墓,這不是咒人早死嗎?」
「大兄慎言!」蒙毅心頭一緊,唯恐隔牆有耳,被人大做文章,當即高聲提醒。
唯恐他再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蒙毅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蒙恬身邊,放柔聲色低聲安撫道:「短短几年,秦境四易其主,相邦此舉,也算未雨綢繆。況且文信侯選的這地方挑無可挑,驪山北麓,渭水之濱,龍脈祖興,枕金蹬銀,風水寶地,無過於斯。」
蒙恬一時口不擇言,尤其最後幾字出口,也覺欠妥,又聽蒙毅這樣說,煩躁地擺擺手,壓下幾分火氣,「行,算我失言。不過我就是想不明白了,先王何以給呂氏這麼大的權力?四貴、穰侯一手遮天的前鑒沒有太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