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還小，但終究會長大。你祖父和你外祖父都是布衣出身白手起家，祖母相信，長江水後浪推前浪，你會比你父親、比你祖父、外祖父，走的更高，更遠。」
「官場之上，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會變，侍君，起碼要留三分警醒，君信我，則我忠君；君不信我，則要想法子抽身。自證清白註定徒勞的時候，無需執著。」
「蒙氏一族，絕不做愚忠的犧牲品。」
塗抹完，蒙老夫人收起藥膏，掏出素色帕子愛憐的擦了擦長孫額頭上沁出的汗水，肅色諄諄囑咐道:「你外祖父生前有幾句話，祖母以為可再言與你:為人處事，常有三思，居安思危，居高思退，居困思變。時與勢，常心審度。」
「這，是通透。」
「同樣，生如浮萍，無根便隨波，崇奉所系，百死而無一悔。」
「這，是堅守。」
蒙恬琢磨了片刻，深以為是，鄭重頷首:「孫兒好像明白了。」
「恬兒最是聰慧。」蒙老夫人看著長孫眼中澄澈的光芒，輕輕撫過他的頭頂，閱盡滄桑的眼底溢滿欣慰。她相信長孫明白了，她這長孫，向來一點就通。
但明白是一回事，做好是另一回事。
蒙老夫人同時也相信，少年人終究是少年人，血氣方剛，意氣用事，滿腔赤誠。她跟長孫說的這些，其中的度，現在的長孫還遠遠把握不住。
不過起碼，長孫心裡已經有了這一層底。
從朝堂權斗談到世家進退，從君臣分寸談到通透堅守，蒙恬心中的鬱結解開大半，至於另一半——感受到傷口傳來的涼涼的感覺，蒙恬的思緒繞來繞去，終究落回到遠在邊地，身有殘疾的舅父身上。
「祖母，傷筋動骨，恐怕沒有比軍醫醫治起來更順手的了，能不能……」
望著身旁慈眉善目的祖母，蒙恬臉頰微微發燙，先前在小書房還桀驁倔強的眉眼，也染上了幾分少年人的侷促與羞赧。祖父素來威嚴，他還剛挨了老人家一通教訓，實在是不敢去求，只得退而求其次，央求祖母幫忙了。
蒙老夫人聽說這幾日長孫碰上呂光就要挨罰，想也不用想長孫是因為王啟記恨上了呂光，當下見長孫欲言又止，一語點破他的小心思:「傻孩子，放心吧，你舅父那邊，你祖父心裡有數。」
「不過，要是你舅父知道，你天天在呂光手下吃虧——」蒙老夫人激將道，「他會不會想，我哪一次在呂光手底下吃過癟，我外甥倒是好，天天讓呂光抓住小尾巴……」
蒙恬最吃這一套了，他心裡一激靈，對呀，不能在這樣下去了，他自己受罰，也連帶著舅父在呂光那裡丟臉。猛然想起他還沒寫完的課業，趕緊打了個哈欠，佯裝困意十足支開祖母，「祖母，孫兒想睡覺了。」
「好，你早些休息，祖母先回去了。」
探頭瞧著祖母走遠，蒙恬趕緊讓小廝把他課業拿來，他一邊奮筆疾書，一邊想著:以後得換個策略，爭取氣死呂光也不讓他找到由頭開罰。
同一個月光下，同樣即將想起來自己還沒補完課業，同樣憂念遠方的還有秦王政。
夜半，睡著的秦王政迷迷糊糊中感覺被人推了一下，雖然那一下沒什麼力道，但他還是警醒的坐了起來，睡眼惺忪的迷迷糊糊問道：「怎麼了，想吐?起夜？」邊說著邊掀開被子下榻。
「不是不是。」
推了他一下的人是尚昱辰。
上次之後，尚昱辰留在了秦宮。秦王政沒想著碰她，一心只想過了風頭把她送出宮。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尚昱辰在受了太后趙姬一番番提點，發現自己真的喜歡秦王政。
再加上，秦王政暫不立後，就必須承擔這之後的代價，為了給呂不韋和一眾公卿一個交代，他只好一天睡一個宮殿。
再再加上，太后趙姬給兒子留心上人的決心不改，見縫插針就給兒子做思想工作，「母后為她做主得了個『夫人』(僅次於王后那一級)，我兒覺著，尤其幸諸女而後，還一直與她保持距離，真的合適嗎?別人這麼想，她又該怎麼想?政兒，她因你留在秦國，莫傷了她的心。」
於是……反正是兩人睡一個被窩的時候都還沒太反應過來。
而且，不知道兩人怎麼搞的，僅僅一夜之後，尚昱辰就有了。
秦王政愁啊，他自己都還不知道未來能走到哪一步，帶著尚昱辰已是勉強的不能再勉強了，再來一個，他該拿什麼護其周全。
思索再三，秦王政決定不要這個孩子了。
但尚雨辰身為醫者，最是敬畏生命，她對秦王政說「萬物有靈，防諸生命，既然來了，想必做好了共甘苦的準備。明日愁來明日愁，你我不妨坦然接受。」
加之太后趙姬極力勸阻，秦王政前前後後足足考慮了三天之後，才點頭留下。
自那而後，秦王政更給了尚昱辰極致的關懷，一面安排人十二個時辰守著她，衣食住行用檢查的細緻入微，一面時時刻刻關注著她的情緒，平日兩人私下在一起的時候，只要他能幫忙的事，一律親力親為，絕不假於人手。
今夜，經昱辰知道秦王政白日打了一天的獵，入夜之後又上了一個半時辰的晚課，沒想打擾他，只是試探著輕輕碰了他一下，沒成想他竟有了反應，「那個……我只是睡不著。」她雙手交疊轉著大拇指，怯怯道，「對不起，不是誠心不讓你睡覺的。」
秦王搓了搓右眼，近王啟者黑近蒙恬者黑上加黑地他貧嘴道：「夫人閒一刻都能想著在下，在下榮幸之至。正好，我去處理一下內務。」
秦王如廁完回來，尚昱辰見他眉頭緊皺，剛要問，卻見秦王政一臉嚴肅的告訴她:「夫人，大事不好！」
昱辰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坐起，急問道:「怎麼了怎麼了？」
「剛想起來，前日所罰國史尚未抄完，天亮就要驗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