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關東出將
2026-06-08 00:05:29
作者: 聲斷洛川
尚昱辰長長鬆了一口氣,「陛下,要不要聽聽您在說什麼?我還以為出什麼大事了呢。」
「此事不大?」秦王政扶她躺好,回身端坐御案前,取出簡牘,「子曾經曰過,『作為一名學子,學習,就是天大的事。』」
「這個子,莫不是信口胡謅子?」昱辰見他要動手抄書,哪裡還躺得住,一邊奚落他,一邊下床給他磨墨。
「非也非也。此乃蒙恬蒙子上個月挨了蒙將軍一頓收拾後『由衷』發出的體悟。」
提到蒙恬,尚昱辰搖搖頭,蒙驁老將軍這個嫡長孫,闖禍是絕對的一把好手。而且直覺告訴她,秦王政這次挨罰,極有可能也跟這位蒙大公子有關係,「說說吧,這次又因為什麼被罰?」
秦王政想著那日的鬧劇,緩緩道出始末:「蒙恬不知從何處鼓搗出來一隻機關鳥,說比墨家那個更好。李信笑話『他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蒙恬嗆了他一句『夏蟲不可語冰』,李信就叫他飛一個看看。誰料飛是飛起來了,就是停不下來,最後好巧不巧撞上了呂光的腦袋。彼時殿內只我三人,誰也沒跑了。」
蒙老將軍常年在外,蒙武管不了蒙恬這個兒子,所以一直是王啟帶著蒙恬,現在王啟離開咸陽,蒙恬徹底放飛自己,偏又跟呂光槓上了……這樣想著,秦王政按了按太陽穴,頭疼。
尚昱辰聽得哭笑不得,「這樣兩個好伴讀,陛下辛苦了。」
「是吧。」秦王一點也不謙虛,李信還好,蒙恬靠譜的時候靠譜,不靠譜的時候整就一個混不吝,「不談他,來。」
尚昱辰這幾日孕吐的厲害,而且很容易疲勞,秦王政知她沒有睡意,又怕她累著,便把憑几搬到她身側,方便她倚靠休息。
殿內靜謐,只能聽見運筆時候與竹簡的摩擦聲和兩人的呼吸聲。昱辰待得久了,難免無聊,便隨手拿起秦王政方才抄錄的簡牘翻看。
待秦王政放下筆,尚昱辰問道:「後人常將商君立木這一段歸結為『立木見信』,強調一個『信』字。但講完徙木立信、商君變法,接著又寫魏公子昂赴商君宴而被活捉的故事。『樂飲而罷兵』分明是商君先約的公子昂,如此,怎得又不把『信』字當做成功之道?」
秦王收起方才寫完的課業,條理清晰的舉例拓展道:
「商君《六虱》篇中說『國貧而務戰,毒生於敵,無六虱,必強。國富而不戰,偷生於內,有六虱,必弱。』『六虱:曰禮樂;曰詩書;曰修善,曰孝悌;曰誠信,曰貞廉;曰仁義;曰非兵,曰羞戰。』《修權》一文又有『國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權。』於信之一字,商君中就給了兩種說法——既是弱國六虱,又是治國三寶。」
「莊周莊子《盜跖》有『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挖苦了『信』。」
「縱使極強調『信』的孔仲尼亦有『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的論斷。孟老夫子說的更直白,『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兵書中也常有『兵以詐立』,『信為將之德』等互相牴牾的說法。」
「縱觀史冊,用信用詐,更不可一言以蓋之。」
說著,秦王政站起身來,撣撣衣角,背起左手,右手像模像樣的捋著他那半點也未蓄起的鬍鬚,清了清嗓子,閉著眼睛搖頭晃腦的模仿起儒生來,落回尚昱辰的具體問題:
「商君欲施其富強吞併之術,恐驚駭而不信,非議而不從,於是行不測之賞,導之於先。」
抑揚頓挫地模仿完,秦王政保持著他那二指向天、脖頸高昂的姿勢問昱辰,「如何,像不像?」
尚昱辰枕在御案上,早已被他這故作老成的模樣都得忍俊不禁。聞言,她抬起右手拖著腮,輕輕搖了搖頭,眉眼彎彎地嫌棄道,「彼知顰美,而不知顰之所以美。」
秦王歸位坐下,陪她打趣道:「井蛙不可以語海。」
「不過說真的,文信侯以修書為名、以執事之尊,不知請過多少大家來秦。」昱辰又懶懶地趴在了書案上,不過目光望向窗外的時候,眸光中閃過了一絲憧憬,「齊國一座稷下學宮,巍巍海納天下之才。文信侯以此延攬人才,是不是也可以考慮建個學宮將不適合擔任具體官職的有識之士留下。」
「稷下學宮名聲在外,卻也空談誤國,多眼高手低之輩。齊國孟嘗君養士,出名的無外乎雞鳴騙關、狗盜狐裘之類,真知灼見真才實學者能有幾人?」幾月過去,秦王政對呂不韋芥蒂不減反增,不過他並不想在尚昱辰面前表現出來,「仲父意在延攬人才是不假,但就我看,哼哼。不過也理解,人才,好說量不好說質。」
「而且,有些老先生的方言真是聽的我一個頭兩個大。我原以為蒙恬和李信將門之後,打小就被當成將軍培養,為了從容的指揮作戰、參謀決斷,方言這門課兩三歲便要修習,上課問題應該不大,後來才發現,天下方言,何止那幾十種。」
「這倒也是。」尚昱辰跟著師父懸壺濟世,也走過不少地方,對於方言這個老大難的問題,深有體會。有時候明明病人就在眼前,可是因為溝通不了,只得眼睜睜看著悲劇演化。
談到人才這方面,秦王政好像有無數的感慨跟尚昱辰聊,他繼續道:「仲父命各府主事來宮中講學授課,一圈下來,不管是諸公應付我也罷,覺得我這人朽木不可雕也行,藏拙也可……就我所聞而言,其見識眼界嘛——」秦王政搖頭一笑,倒不是秦庭這些公卿沒有見識眼界,而是他們大多都表達不出自己的意思,「只能說關東出將。」
尚昱辰看秦王政那不滿意的表情,接話說道:「早歲儒者恥於入秦,想來可窺一因——文人遇到武人,有理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