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佐嚇得渾身發抖,忙不迭點頭,示意自己絕不敢作聲。
家宰囂緩緩鬆開手,銳利目光在屋內一掃,徑直落在書佐緊抱的木匣上。他明知故問道:「裡面是什麼?」
書佐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支支吾吾半天,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家宰囂伸手奪過木匣,也不打開查驗,直接冷聲問他,「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書佐牙齒止不住地打顫,喉間滾動著恐懼的嗚咽,「知、知道,不!不!不知道,不知道。」
家宰囂懶得與他多費口舌,拇指摩挲著匣面粗糙的木紋,聲音壓得極低:
「匣子我帶走。今夜之事,你若敢向外吐露半個字——」他驟然停住,眼神瞬間凌厲,「不等縣丞樂動手,我先讓你在這縣城裡徹底消失。」
書佐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聲音也嘶啞慌亂:「不敢不敢!在下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書佐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告饒,可半晌都未聽見回應,大著膽子抬其頭來,卻見面前已空無一人。
若不是匣子消失不見,書佐幾乎要以為方才驚險的一幕,不過是一場虛幻。
書佐渾身脫力,雙手死死撐著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幾許之間,他沒了主意,竟忍不住低咽起來。
完了,私帳沒了,天,要變了……
夜色更深,囂提著木匣快步穿行在街巷之中,一路不敢有半分耽擱。直到望見那座熟悉的小院門,他緊繃的心神才稍稍鬆了些。公子不在,他獨在異鄉為異客,也就見到佗的時候,心裡那種孤獨感才稍稍淡些。
但同時他也心懷忐忑。
他每天早晚必定想法子來小院一趟,每次他都祈禱可以看見公子,可以從佗口中得到公子回來的消息,但三天了,迎接他的只有佗和佗一次又一次否定的回應。
雖然知道公子凶多吉少,但是他真的由衷希望能有奇蹟發生。
他深吸一口氣,提步邁進院門。看見小院依舊空蕩蕩的,他再度失望地搖了搖頭。
彼時王啟早已美美飽餐一頓,補覺去了,佗聽見院子裡有動靜,料想是家宰囂回來了,趕緊出門,極力忍著激動的情緒,就等囂再問他一遍,「公子回來沒有?」
可是今天,家宰囂並沒有問——他真的沒有勇氣再得到一次否定的回應。
家宰囂抱著匣子走到佗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準備準備,過兩天,我帶你回咸陽。」
「今晚我不回去了,公子睡的那間屋,我眯一覺。」
佗實在是憋不住了,他一把抓住家宰囂的手腕,拉起他就走。
家宰囂被佗猛地一拽,身形踉蹌了一下,懷裡的木匣都險些脫手。他眉頭一蹙,正要低聲斥句「莽撞」,人已經被佗半拖半拉地帶到了臥房門前。
門並未關嚴,留著一道縫隙,昏黃的燈火從裡面透出來,混著均勻平緩的呼吸聲。
家宰囂下意識以為有賊人潛入,瞬間繃緊了身子,另一隻手悄然按在腰間短刃上。
佗忍著笑意,抬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迎面映入家宰囂眼帘的,便是和衣而臥的王啟。
家宰囂心裡一咯噔,按照公子的機謹,早應聽見他的腳步聲,但是現在……
「公……」囂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連日強撐的冷靜與狠厲瞬間崩碎,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熱,把匣子遞給佗,也不管佗接沒接住,鬆了手便深一腳淺一腳的往裡走。
佗看他這樣子,一猜他就想多了,抱著匣子提醒道:「囂,公……」
「噓!」囂壓著嗓子,「公子只是睡著了,莫擾了他。」
公子當然是睡著了。佗搖了搖頭,公子也是,明知道囂有多擔心他,硬是裝睡。
佗腹誹王啟的時候,王啟伸了個懶腰,雙手交疊枕在頭下,睜開眼笑眯眯問囂:「呦,咱們公乘大人回來了?」
家宰囂愣了一下,鼻子一酸,「嗚!」的一嗓子,抱著王啟一把鼻涕一把淚起來,「公子,我還以為……嗚嗚嗚……」
佗看著這一幕,不由動容。不在公子跟前,囂總是儘量表現出一副大人模樣,只有在公子面前,這個二十四、五歲的公乘才會有如此失態的表露,不過這也正說這對主僕之情如何之濃。
「哎呦哎呦,多大人了呀,動不動就哭……」王啟其實也紅了眼眶,他拍了拍囂的後背,又對著佗招招手,「那麼沒有眼力見啊。來來來,一起陪著號兩嗓子。」
佗雖然跟王啟的時間不長,但也感受到了王啟的人格魅力。他懶而不廢,貧而不使人煩,自信而不自大,沒事不給壓力,有事他真抗。還能給出一般主子所不能給的歸屬感,跟著他,他真的讓你被認可,被尊重,被看見……
佗和王啟都沒「陪著號」。王啟任由囂抱著宣洩情緒,囂哭了好一陣才漸漸收聲,從王啟胸口離開的時候,鼻涕液拉得老長。王啟拿出帕子糊到囂臉上,嫌棄說道:「出去別說本公子認識你啊。」
囂絲毫不覺這般失態有多難堪,他收拾好了自己之後,伺候王啟換了身衣裳,將匣子打開,也知王啟懶得看,直接介紹道:「公子,這是縣丞樂貪墨的證據。」
王啟也不再跟囂嬉鬧,「你且說說這個縣丞樂是什麼情況。」
家宰囂將他了解的縣丞樂的情況如數告知:
縣丞樂出身官宦世家,祖上是秦孝公時期的裨將,但是到了樂祖父這一代,家中敗落了,樂父一生都在縣中做小吏。不過樂很爭氣,過目成誦,精明幹練,頗得上司賞識,於是在仕途上一帆風順。
秦國重視耕戰,但是農事靠天,除了都江堰灌溉區域等地,大多數地方的不確定性都很大。樂也不參軍征戰,上面又沒有認識的大人物托舉,升到縣丞就升不上去了。
升官升不成,樂開始琢磨發財,一開始利用職務之便。協管財政的時候,只要不打點,就是軍伍的款項,他也一律壓著不撥。
後來,以收禮的名義索要錢財。樂收禮的名目不限紅白喜事,只有別人想不到,沒有他列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