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賴公，昨日您交給樂公的文書……」小吏頓了頓，低聲道，「樂公所批，暫壓。」
縣尉賴心頭一沉。
來了。
一邊是有意拉攏，行事莫測的縣令。一邊是當場翻臉，手握實權的縣丞。偏偏兩人還都不給他緩衝的時間，他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擺擺手揮退這名小吏，縣尉賴背著手繼續往裡走，但走了還沒有五米遠，便見左右紛紛朝他身後施禮。
縣尉賴回頭一看，這不是他昨晚剛剛得罪的縣丞樂又是何人？
「樂公。」他硬著頭皮轉身作了一揖，卻沒想到縣丞樂一個眼神都沒給，徑直略過了他。
縣尉賴僵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方才還沉鬱的心口，此刻又添了幾分難堪。那一揖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只得訕訕收回，五指在袖中暗暗攥緊。
周遭的屬吏僕役自然是不敢觸了兩位大人物的霉頭，他們雖然也有一顆看熱鬧的心，但也深知，這種熱鬧看著看著，很容易就引火燒身，於是腳下生風般離去，恨不得自己今晨從未撞見過縣丞和縣尉。
左右吏員一鬨而散，縣尉賴站在原地，看著樂留給他的決絕背影，臉上的尷尬一點點斂去，漸漸升騰起深深的謀算。
枉他還對樂有救命之恩，他當眾釋放善意，就是想著找機會就昨日種種跟樂好好談談，沒想到樂竟然半點情面都不講，說翻臉就翻臉，當眾讓他下不來台。
無怪這些年不少官吏私下對樂心生不滿，打人不打臉，這當眾挨巴掌的感覺真是難受啊。
不過——樂的反應也太直接了。
樂在縣內唯我獨尊慣了，很多初入官場的優良品質確實不知丟到何處去了。但也不至於如此莽撞啊。
共事多年，樂清楚他左右逢源的性子，而且再怎麼說他也是縣裡的三把手，樂在明知道縣令針對自己的前提下，還把事情做絕，豈不是上趕著把他往縣令那邊推嗎？
縣令這一手離間玩的漂亮，難不成樂要將計就計。
如果不是，他確實需要考慮站隊了。
如果是，那這局面，可就越來越好看了。
樂勒令官吏不配合、與賴在縣府鬧僵的消息很快便傳入了王啟耳中。側旁的佗恭喜道：「公子的離間計，成功了。」
方才用完早餐的王啟漱了漱口，擦拭過嘴唇，笑說道：「看出來離間，有進步，但是成功……佗呀佗，太嫩了。」
「難道不是嗎？」佗十分不解。
「你小看了一顆屹立多年而不倒的大樹，也輕看了另一顆在這種大樹旁還能吸取養分、茁壯成長的樹。」
佗更不明白了。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王啟沒有說話，家宰囂從外面走來，「公子，辦妥了，現在搬家？」
「本公子是不是應該早點帶你離開咸陽啊？」有感於囂日益提高的效率和逐漸見微知著的本事，王啟囂拽了拽囂的耳朵，「說不定早出來幾年，你小子現在都能成我靠山了。」
囂被王啟說的不好意思，「公子，您就別拿我打趣了。匣子那事差點釀成大禍，我哪裡還敢不多考慮考慮。」
「還謙虛上了。行，到了新地方，你跟佗解釋解釋。」
「不能說解釋，一點不成熟的看法而已。」
為了坐實他們一行人紈絝的身份，家宰囂花大價錢買下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宅院，亭台樓閣很是精巧，奇花異石點綴其間，一眼望去便知耗資不菲，與尋常官吏低調奢華的居所截然不同。
佗推著小車慢悠悠推王啟進新宅，目光掃過院中刻意擺出的奢靡器物，嘴角不禁抽動，他不放心的問囂：「律令對官員府邸的規制沒有限定嗎？」
「不尊律法，活得輕鬆自在。」囂搖頭一笑。佗到底還是實在，這才哪到哪，他們扮演的，可是秦都來的紈絝，要不是這個地方最過分就這樣了，要不是時間不夠，他高低親自督建一座，讓縣裡人開開眼。
佗想了想，也是，囂這些日子，可不就是將紈絝貫徹到底嗎？若是忽然之間換了風格，那才奇怪了。
見佗想明白了，囂對王啟說道：「公子，這裡小書房的布置是按咸陽王府的規格來的，府中僕役也都嘴嚴省心，不會多生事端。」
「嗯，好，去小書房看看。」
進到小書房，無意那雅致的布置，佗記著先前的疑惑，忍不住又湊到囂面前，「公子方才說離間計尚未成功，佗愚鈍，實在想不通其中關節，還請囂兄指教。」
「指教不敢當。」囂關上房門，說道：「樂勒令官吏那一條，對咱們公子沒什麼威脅，因為就公子這幾天的安排來看，他壓根就沒想先從縣府這些官吏下手，他真正盯上的，是軍隊，而軍隊在名義上又歸縣尉掌管。」
「再加上，律令中常有令、丞、尉連坐的規定，下面官吏雖然得了命令，不該拖的，不該卡的，他們一樣還不敢鬆懈。至於那些該拖的，該卡的，就是樂不下令，下面人辦起來，也不會痛痛快快。」
「再說樂與賴鬧翻這個事。賴是出了名的左右逢源，全縣上下都知道的事，樂會不明白？樂今日此番作為，其實說白了，不是做給其他人看的，是做給咱們公子看的。甩這個臉子，不是甩的賴，是甩的咱們公子。你瞧好吧，最遲今晚，樂一定會去給賴通氣。」
「而賴，給台階他就下了。無論是對樂，還是對咱們公子，在公子沒有亮出底牌之前，在局勢尚未明朗之前，他始終都會左右搖擺。」
「但是，說句不好聽的，公子的離間計雖然沒有得逞，但是樂和賴，現在心裡肯定多多少少都對對方有些不痛快。只需要等到兩人之間的裂隙越來越大，咱們公子也就好大做文章了。」
佗恍然大悟，王啟卻抄起一卷簡牘精準的向囂拋去，「好你個囂，長本事了啊。本公子還在這呢，『得逞』，『大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