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樂沒有讓縣尉賴和王啟他們失望,當天晚上,便暗中叩開了縣尉賴家的大門,進了賴的小書房。
縣尉賴已然料到樂會來,但縱使想明白了樂可能會將計就計,也不代表他被當眾無視的難堪如煙雲散去。
見樂一身常服走進來,縣尉賴揮揮手屏退左右,待小書房的門關上,方帶著埋怨的語氣陰陽道:「縣丞大人深夜至此,下官有失遠迎。」
賴話說的客氣,但是語氣不善,坐在軟墊上的屁股更是完全沒有要抬起來的意思。縣丞樂知道他還為白日落了他臉面的事情生氣,對著他深深一揖,致歉道:「白日在縣府,是我失禮了,還請賴公海涵。」
縣尉賴不為所動,「樂公說笑,公務繁忙,各有行事,何來失禮一說?」
縣丞樂姿態放得很低:「賴兄待我有救命之恩,我若因他人三兩挑撥便與賴兄反目成仇,與小人何異?」
再一再二不再三,樂這兩句話下來,賴也不能再端著了。他拋開官腔,就坡下驢的埋怨道:「王啟此人,來歷不明,行事乖張。剛上任兩天,先是不給你好臉色,再是獨獨宴請與我,你我在這邊鄙之地沉浮這些年,豈會看不出來他存了離間之心?可是樂公,今日縣府之上,你未免也太不給賴某面子了。」
「賠禮了,賠禮了。」縣丞樂再度深深一揖,也陰陽道,「不過賴公,你我身為下官,理應體恤上官。我不這樣做,豈不是讓咱們縣令白忙活了嗎?人家既然做了局,咱總不能讓人家白做。」
「唉。」縣尉賴也不再跟他計較白天的事,嘆了一口氣,談回王啟,「還說呢,王啟到底想幹什麼?第一天說的多麼冠冕堂皇,奉命而來,整飭吏治……結果呢,人家今天看宅子去了,一天沒在縣府露面。」
「說得是啊,他要真是干點什麼,倒還好說。但是他這遊手好閒的模樣,還真是讓我犯嘀咕。」縣丞樂雖有將計就計之意,但也不免對賴有所懷疑,於是問道,「賴公,昨日,可有透露哪怕一點他準備干點什麼的話?」
不是縣丞樂話說得的直,而是他必須要看看,賴對王啟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他可不相信單獨相處大半天,王啟什么正事都不跟賴談。
如果賴給不了他有用的信息,那麼他很有理由懷疑,賴前面問「王啟想幹什麼」的那一堆都是為搪塞而作,賴心中的那桿秤,已經悄悄往一邊偏了。將計就計成了笑話,他也只好假戲真做了。
如果賴能給出有用的信息,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買賣就還做的下去。
縣尉賴就預備著他問這一茬呢,於是將白日想好的說辭拿出來,「王啟確實讓人難琢磨,昨日私下談話、宴飲,他還是一貫表現,表現得與個紈絝無二,若說有何表露,只有一件。」
他說王啟私下一貫表現是紈絝,就是想告訴樂,監視他的不獨是你,還有我。
「哦?」樂並未否認王啟紈絝之說。
「我進東廂房的時候,王啟正拿著縣內官員的花名冊看。雖說新官到任,了解了解自己的屬下很正常,但我問過小吏了,王啟只向他們要了這花名冊,其他所有的文書都沒有調閱。」說著,縣尉賴抬頭與縣丞對上,「樂公,我主一縣軍務,除了將士的升遷,並不插手縣內事務人員調動。這些年,本縣縣令走馬觀花一般換來換去,縣府諸事,多勞樂公。王啟若真的扮豬吃虎,從縣府人事任免開始做文章,樂公,你我不得不防。」
貪污受賄,賣官鬻爵的事這些年樂幹了多少縣尉賴清清楚楚,既說了他只負責軍伍那一小塊,最後卻用「你我」來綁定,上下通吃的本事可見一斑。
同時他點明此事,也是想儘快促成樂和王啟趕緊來上一局。只要兩位對上,他就能好好看看,今時今日,樂還有幾斤幾兩,縣令到底是騾子是馬。
「多謝賴公提點。」縣丞樂這回不僅是犯嘀咕了,他是真有危機感了。
他所有不法之事都與人事任免掛鉤,真要讓氏王的順藤摸瓜查出來點什麼,可就壞事了。
「既已知曉,那我也該回去預備應對之策了,告辭。」
賴撫摸著鬍鬚,雙眼微眯盯著樂的身影消失的地方。
一個兩個都想把他拉下水,還真拿他當軟柿子捏了。
斗吧,斗吧,你們斗去吧。
鷸蚌不爭,漁翁如何穩坐釣魚台?
但還是那句話,一個人算不如另一人算,更何況這位「另一個人」還是這「一個人」的頂頭上司。
縣尉賴完全沒有想到,接下來的幾天裡,都是縣丞樂自己在唱獨角戲,王啟這個縣令,就跟隱形了一樣。
縣尉賴更沒想到,幾日之後王啟重新踏進……不對,滾進,畢竟人家趕路不用腿。不管怎麼說吧,重新在縣府露面的時候,直接召集縣中一眾主事,下了他作為縣令以來的第一道命令。這命令不是旁的,正是進山剿匪,而且要剿的也不是別處,正是讓人避之不及的西山。
王啟這一手,打了縣尉賴一個措手不及,他下意識就想推脫,於是硬著頭皮道:「縣令有所不知,西山林深路險,易守難攻,盤踞其中的桓十三更是善用地利,貿然進兵,下官唯恐事倍功半。」
王啟搖搖頭,非但一點面子都不給兩人留,反而隱隱有問罪之意:「昨夜本縣翻閱戶籍文卷,得知西山一帶匪患猖獗,劫掠行商,滋擾黔首。往年放縱,以致賊勢日盛。如今黔首流離,商旅斷絕,再緩圖?緩圖到何時?緩圖到山匪勾連,圍我四境,攻我官府,傷我國威之時不成?」
「兩位,這不是緩圖,這叫養虎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