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穩妥的做法應該是守株待兔，擺開陣勢等敵人上鉤才對。
想通之後，矛猛然站起身來，瞳孔微縮，緊盯著林子正前方。
若他沒有猜錯，那裡，才應該是對方等著跟他一較高下的地方。
「都起來！」矛環視一圈，瞧著一個個鬆懈怠惰的樣子，低喝道，「不再四處亂竄了，直接去林子最西邊。」
二十人連屁股上沾的草屑塵土都不想拍打，在心裡罵罵咧咧爬起來，腿都還在打顫，就被矛連踢帶踹地趕著往正前方疾行，「快快快，到達目的地之前，有時間讓你們歇。」
林間風葉簌簌，枝葉交錯遮去一部分天光。光影斑駁搖晃，每一聲蟲鳴，每一陣風吹枝動，都讓人格外警惕。
林子西面，佗歪靠在老樹上，雙目微闔，嘴裡嚼著一根隨手扯下來的狗尾巴草，十分悠閒。
佗不急，但他手下的二十人可急了，「幹掉」矛他們就能得多一級的粟米，這樣天上掉餡餅的機會可不常有。
一個年輕士卒按捺不住想大展身手的衝動，猶豫再三，還是湊到佗面前，問道：「大人，我們何時動手？」
佗眯著一隻眼看向他，「急了？」
「粟米。」年輕士卒也不遮掩。
佗抬頭看了看日頭，又望向眼巴巴指望他帶著去「斬」了矛腦袋的十幾人，冷靜問道：「諸位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諸位可有想過，就算你們拿下矛，這一級粟米的代價，你們好承擔嗎？」
二十人面面相覷。
按照商鞅變法以來秦國的制度規定，百夫長和屯長上戰場作戰，如果得不到敵人的首級，是要殺頭的；得到敵人三十三顆首級以上，才算滿足規定的數量，百夫長和屯長才可以晉升一級。
而對他們這些最低級的公士來說，升一級的條件是在戰場上砍下一顆敵人的腦袋。沒得到敵人的首級也沒問題，起碼自己還是活著的，公士的待遇照樣享受不誤。
兩兩相較，他們這些人要真為了一級粟米讓矛降級，估計那廝回去之後能扒了他們的皮。
而且往不好的方面想想，商鞅定的這個制度發展到今天，已經出現了爭搶人頭、甚至拿同伍士卒人頭冒當敵首的現象。
戰場上，殺紅眼的時候什麼都能幹的出來。要是真因為一級粟米刺激到了矛，他們的性命——危險啊！
「看來諸位都想明白了。」
佗看著他們的反應，清楚他們這是有數了。
倒不是他有意鬆懈軍心，他也是從公士一步一步升上來的，深知小兵的苦楚。若是因為他和矛的一場比試，便要這些浴血奮戰的公士腹背受敵，於心難忍。
而且，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發現公子對人命十分在意。
如果不是這樣，公子不會在洪水中以身犯險。
如果不是這樣，公子不會在拿到剿匪主官名單的那天晚上，把囂和書佐伯仲喚至小書房，確認了一些人的罪行之後，才開始提筆作畫。
如果不是這樣，昨日校場之上，公子處決的，將不會是那幾個本就罪當斬首的主官。
如果不是這樣，在縣尉賴說出獎懲之後，公子也不會打趣包圍「敵酋」，讓縣尉出出血。
甘為馬前卒的囂是個公乘，公子的爵位絕對在囂之上。平日細微之處能看出來，公子絕對是因領兵而得爵。一個浴血沙場、手中沾滿敵人鮮血的人，卻對人命有如此敬畏，讓人不得不嘆服。
而且他也有理由相信，公子那一則讓賴出血的話不僅僅是為活躍氣氛，恐怕更多的，是說給他聽的。
他當初選擇跟著公子，一是為公子自身具有的魄力所深深折服；二是經過實踐檢驗，那能讓他晉升的三十三個人頭實在太難得了，他自知升遷無望，想著換個並非池中之物的主子，或許能有另外一番際遇。
這段時間，公子拿著秦國近二十年來的著名戰役讓他分析，更在其中不止一次為奪首爭功、殺良冒功的慘劇感到悲哀。若是他今日真的放任手下去得罪矛，那依照王啟的性子，恐怕他就要收拾東西滾蛋了。
還是那名年輕的士卒越眾發言：「大人，接下去，我們總不能無動於衷吧？」
「噗！」佗吐掉狗尾巴草，站起身來，「雖然這一級粟米不好拿，但是諸位，這可是個難得能在縣令和縣尉面前露臉的機會。」
「矛交給我。」佗看了看日頭，矛的人體力消耗的應該差不多了，他嘴角上揚，「至於剩下那二十人嘛，我相信諸位，不比任何同袍差！」
林間光影斑駁，一東一西的兩支隊伍，悄然拉近。
矛為了更好地與佗展開戰鬥，傳令讓手下二十人歇息了。
可就在他們漸漸要喘勻氣的時候。
「咔嚓！」
北側矮樹叢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斷枝脆響。
聲響不大，在嘈雜林間幾乎瞬間淹沒，但常年遊走山林，警覺過人的矛瞬間捕捉到了。
「戒備！」
矛高喝一聲，手中弓箭瞬間拉好。
手下二十人精神為之一振，本能地警惕起來，操弓拉箭，齊齊對準矛瞄準的地方。
「咻！」
「咻！！」
「咻！！！」
一陣箭羽射出，距離矛最遠的幾人被精準無誤地擊中，淘汰出局。
「結圓陣！」
矛心道不妙，中了聲東擊西的計了，厲聲下令。
「注意四周。」
二十人後退著在矛身邊圍成一個圈。
圓陣陣型主要用於野戰防禦，通過兵力收攏形成對外密集的防禦圈，以應對來自多方向的攻擊，從而達到保存實力、以少抗多的目的。
但是矛沒有想到，他和手下人的對手不僅來自四周，還來自樹上占據高點的幾個人。
「咻咻咻！」
又是一陣箭雨射來，矛的手下又折損了幾員。
不過矛的單兵作戰能力不是吹的，千鈞一髮之際，他瞅准箭來的方向，彎弓射去，樹上那位沒來得及轉移位置的士卒被精準擊中。
折損一員之後，佗的聲音從林間傳來，不急不緩，「矛兄好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