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縣尉賴看向王啟，不答反問：「下官有一點疑問，望縣令指教。」
「先前剿匪一事，不知縣令是怎麼想的？」王啟借勢的本事縣尉賴領教了，但要他完全歸附，也沒那麼容易，「那些人留著，比如今這樣，有價值的多。」
王啟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被桓十三扣下的，可是跟著縣尉賴出生入死的人，如果縣尉賴真就這樣接過去，不聞不問，那算是他看錯了人。
「剿匪之前，賴公曾說『縣令有所不知，西山林深路險，易守難攻，盤踞其中的桓十三更是善用地利……』現在我可以告訴賴公，我知，我深知。」
聞言，縣尉賴眉頭從未像現在這樣緊皺，看向王啟的眼睛裡，不解，憤懣，怨憎，追悔……等等情緒交織，「縣令前頭還談什麼讓士卒免除後顧之憂，談什麼安定地方，肅清吏治，子孫後代。可是開頭這般，與草菅人命何異？」
他譴責的聲音里藏著失望，如果不是從百十人的性命開始，他現在，惟其馬首又有何不可！
王啟看著他緊握佩劍緊握得發抖的手，聽著他這句直截了當的斥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這個中立的縣尉，終於表現出不那麼圓滑的一面了。
「我說我不會拿士卒的性命開玩笑——」王啟直視著縣尉賴那飽經滄桑的雙眸，擲地有聲地問道：「賴公信否？」
縣尉賴對上王啟投射過來的視線，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在這個總是以嬉笑示人的年輕縣令眼睛裡看見翻覆乾坤的鋒芒。
縣尉賴沒有回答王啟的問題，他徑直走到王啟身後，推動王啟的小車回到同、矛、佗和那些跟著回來的士卒面前，面色恢復如初。
「昨日縣令處決了幾個兵長，目下我手下也缺人。佗，既然你與矛打了個平手，矛為百夫長，那入伍之後，你便也職同百夫長，暫領百人，各方面待遇，也按百夫長算。但先說好，軍功爵下，官爵一體，你這個百夫長的身份，不登記不造冊。若想在官冊上落實這一筆，用軍功說話。」
縣尉賴完全沒往桓十三被王啟「招安」那方面想，但他相信，王啟那底氣十足的話並非空穴來風。至於個中原由，他相信，王啟覺得可以告訴他的時候，自然會說。他現在要做的，只是拿出他的態度。
佗看了一眼王啟，在王啟點頭之後，他向縣尉賴行了個標標準準的軍禮，鏗鏘有力地說道：「屬下會讓賴公看看，屬下究竟有沒有本事勝任百夫長。」
縣尉賴走到矛的面前，指著佗問道：「當著縣令的面，回答我，你比他差嗎？」
矛斜睨了佗一眼，桀驁說道：「絕不！」
縣尉賴點了點頭，「證明給我看。」
「諾。」
縣尉賴又巡睃了跟在矛和佗身後的士卒一圈，頷首贊道：「不錯。」
短短兩個字，公士們紛紛挺起胸脯。贏者引以為傲，輸者雖引以為恥，但個個行自奮之志。
矛和佗帶著身後的人一瘸一拐融入遠方正在訓練的人流之中，王啟指著身旁的同對縣尉賴說道：「賴公不能厚此薄彼啊，這個也給安排安排？」
縣尉賴看著同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剛才在手下面前的氣勢蕩然無存，「縣令，這位，下官恐怕安排不了。」
「賴公不要緊張，我又不是衝著奪您權去的。這位身份有些特殊，我還有其他安排，您只需要行個方便，讓他可以自由出入校場便可。」
「沒問題。」
夕陽西下，地上業已籠罩起金色的寂靜，遠處山嵐披上晚霞的彩衣，秦都咸陽的磚瓦也染上了一抹別樣的紅。
咸陽宮內，郎中丞呂光正憑几翻看一卷軍報，指尖摩挲著竹簡邊緣，眉宇間不僅帶著世家子弟獨有的矜貴與銳利，也藏著青年得志的桀驁。
門外郎中輕步邁入，垂首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大人，查清楚了，王啟確實殘了。」
呂光翻卷竹簡的手一頓，抬眼時，那雙視天下於無物的眸子裡掀起一絲波瀾，「殘了？」
呂光費了好大工夫為王啟尋了個「風水寶地」，可是卻一直等不到他赴任的消息。呂光派人一番查探，才發現王啟殘了。但呂光實在不敢相信那個屢屢讓他吃虧的勁敵就這樣殘了，又派一撥人前去核實。現在站在呂光面前的郎中，正是核查完回來回話的。
「千真萬確。屬下不僅找到了為王啟治傷的醫者，更親眼看見，王啟如今出入，全憑一輛小車。」
殿內安靜了片刻。
呂光放下軍報，慢慢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語：「可惜，可惜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貓捉老鼠的戲謔：殘了，那個縣的水很深，一個行動不便的廢人，會不會被水徹底淹死？
還有真心的惋惜：王啟一走，咸陽城裡一點挑戰都沒有了，殘了，王啟這種質量的老對手，天底下難找。
「相邦知道這事嗎？」
「屬下不清楚。」
「備馬。好久沒問候過他老人家了，今晚去探望探望。」
呂光不知道，今晚，相邦呂不韋可沒空搭理他，因為呂不韋今晚，有大動作。
相府內，呂不韋的家宰呂中帶著一個容貌俊美的男子走到呂不韋面前。
呂不韋在意識到秦王政在一天天長大之後，越發覺得不能再跟秦王母太后進行下去了。再加上幾個月前的某天晚上，在與秦王母太后相處得熱情似火時，他心神突然一陣說不出來的難受，直覺告訴他，再不抽身，恐有玩火自焚的風險。於是在那之後，他便讓家宰給他物色替代人選。
現在面前的這個人，正是千挑萬選的那一位。
呂不韋細細打量來人的時候，來人揖道：「見過相邦。嫪毐，願為相邦分憂，為隱宦，進後宮。」
聽嫪毐點破這層窗戶紙，呂不韋臉色一陣蒼白，他不由得再三猶豫，自己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