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年紀漸長,國事纏身,呂不韋對床榻之事愈發力不從心,但不同於他自己,趙姬對這方面的熱情反而還有增無減。只要他五日不去,她便尋各種由頭派宮女、內侍前來宣喚。
他清楚趙姬的心情,孤兒寡母高居乾坤台,沒有人倚靠,她一個女人,總是沒有安全感的,而這種方式,是最能牽制住他的途徑。
但同時他更清楚,他和趙姬之間難以言說的故事、難以言表的關係,在宮內、在國內,定有好些人心照不宣。醜聞隱於表層之下,障的只是尚且稚嫩的那一人而已。一旦那孩子知道自己的生母與他的關係,後果如何,實在很難設想。
不過要做到解決糾纏的同時又能填補趙姬的安全感,他實在沒有上策,只得權且找個中間人替代自己了。
他是一國之相,是君侯,是仲父,在那孩子沒有親政之前執掌國家大政,進出後宮,有數不清的藉口。而眼前這個人不同,既非朝廷命官,又與宗室成員沒有任何關係,偶爾潛入後宮,與趙姬一度春風尚且好辦,可若要長久,後宮禁制便不能不管。
周天子有一後、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平王下堂以來,各個諸侯國漸漸不再遵奉周天子,慢慢在后妃制度上向周天子靠攏。秦國的後宮當然也不甘落後。後宮如此多的女子,又絕不允許其他男人染指,她們為食物鏈頂端那個男人獨有。為了隔絕這些后妃與異性的接觸,供后妃驅使的也是大批的宮女。不過很多勞役僅僅靠宮女無法完成,需要男子,所以宮廷里便出現了宦官。
但這個時期的宦官並非全是閹人,而為了讓嫪毐公開、合法並長久地守在趙姬面前,只有讓嫪毐成為閹人。不閹不行,因為他總不能隔一段時間便找一個中間人。這樣做,與作死無異。
其實如果有可能,他恨不能閹掉自己。
但是他閹掉自己就相當於徹底與趙姬決裂,可能引發的後果,較之於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內心煎熬地看著眼前這個昨日還英武的男人不知道過了多久,呂不韋疲倦地擺了擺手,「去吧。」
呂不韋雖然下定決心把嫪毐送進宮,但是他的內心也並不踏實,房內只剩他一人的時候,他大拜於天,稽首,嗟道:「願天不亡我!」
房外,呂中帶著嫪毐還沒走出相府,便被呂光迎面撞見。
呂中是呂不韋的左右手,從呂不韋的出生地衛國都城濮陽,到邯鄲,再輾轉到秦國,他一直是呂不韋身邊的那個人,呂不韋很多無法宣之於口的事,也都由他一手經辦。呂不韋從不拿他當下人,歷來以兄弟相稱,連帶著一干晚輩也對他禮敬有加。
呂光看見這個精瘦的家宰,恭恭敬敬迎上前,客氣問道:「時候不早,呂伯何往啊?」
說罷,眼神還向呂中身後的嫪毐瞥了瞥。
「公子。」呂中亦客客氣氣地見禮。他雖在呂不韋處地位煊赫,但為人素來謙和,幾乎從不拿大。
至於呂光隨口問的事,呂中心裡明白,呂光身為郎中丞,郎中令在王啟走後愈發不管事,他在實際上成了諸宮殿警衛的一把手,宮內的很多事情都難逃他的雙眼,後面會發生什麼,他會知道。於是避重就輕地搪塞了一句,「有些事要去辦」便帶著嫪毐走了。
呂光的視線雖然在嫪毐身上停留的很短,但他對嫪毐的忖度卻持續了很久。
據呂光所知,呂中身後的這個人喚作嫪毐,與太后一樣,來自趙國邯鄲。
在呂府的一眾門客之中,嫪毐算個人物,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射御書數頗有兩下。但僅僅是這些,還遠不足以引起呂光的興趣。讓呂光側目的,是這個人竟然把自己大陰渲染成了一門技術。
今天,呂光更是注意到嫪毐有些不對勁——鬍子不見了。
呂光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不是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能輕易毀傷?而且這個東西能影響幹什麼事嗎?
呂中和嫪毐上了馬車,呂光也抬步向府內邁去。
可是呂光越琢磨越覺得這裡面有事,匆匆回頭一望,看著馬車駛往的方向——甘泉宮。
他心裡更納悶,那是宣太后誘殺義渠王的地方,更是當今秦王母太后居住的宮苑。有多少事白日不能處理,非要夜深人靜再忙著辦?
嫪毐,大陰,鬍子,深夜,甘泉宮……
心裡盤算著,呂光雙目猛地睜大,連台階都沒顧得上注意,一個踉蹌,差點跟大地來了個親密的接觸。
穩住身形之後,他旁若無人地整了整衣裳,干吞了一口唾液。
他清楚叔父和秦王母太后重溫舊夢,如魚得水之事。
同時他也清楚,兩個人既然選擇了開始,那無論從生理方面講還是從政治方面講,都不可能輕易結束。
可是現在引入一個第三者幹什麼?兩個人鬧不開了?唯恐天下不亂嗎?
叔父啊叔父,您要幹什麼???
移步趕往書房,見呂不韋握著硃筆還在辦公,呂光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邁過這道門檻了。
呂不韋已從先前的情緒中脫離出來,硃筆在竹簡上穩穩落下一筆,淡淡說道:「站在門口做什麼,進來說話。」
他不用抬頭便知道來者是呂光,敢在深夜不經通傳便闖到書房,除了心腹呂中,就只有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侄子了。
呂光進到房內,走到案前,躬身垂首,目光落在叔父鬢邊新添的幾縷華發上,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只化作一句:「叔父。」
「嗯。」
呂不韋依舊沒有抬頭,算著時辰,呂光來時定然碰見了呂中和嫪毐,按照這孩子縝密的心思,定然覺察到了什麼,現在這般反應,亦定然有話要說。
他明知故問道:「這麼晚過來,有什麼事嗎?」
呂光倒了一杯溫開水放到呂不韋手邊,「叔父,侄兒今早為今上授課之時,講到一則故事,有些疑問,特來叨擾叔父,聆聽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