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呂不韋以貨殖起家,因「奇貨」聞於天下,以相邦之尊攝政,在秦國境內翻雲覆雨,可偏偏在由宮闈牽連的政事上,扯不斷理還亂,不得不出下策。
杯中的溫水已經涼透,他卻將其一飲而盡。涼水順著喉嚨進入腹中,似乎要將他從政的熱情也澆涼。他隨手將杯子擱在窗台上,回座打開一卷簡牘,卻沒有著急提筆批閱。
他抬頭望了一眼甘泉宮的方向。
那裡,呂中應該已經帶著嫪毐進去了吧。
「願天不亡我。」
他喃喃重複這句話,只是這一次,聲音微弱的幾乎連他自己都聽不見了。
時光不會因人而止,不會因事而廢。
一眨眼,王啟為縣丞樂和囂定下的日期就快到了。
這一日,面對著書案上堆得老高的簡牘文書,盤腿坐在一側的囂愁得一會兒咂咂嘴,一會兒抱著膀子嘆氣,一會兒搓搓臉。
有書佐伯仲做暗線,他這日子順藤摸瓜查貪查腐查這查那,進行的簡直不要太順利。現在面前這堆簡牘上,羅列著哪位官吏私吞了賑災錢糧,哪個鄉吏借著徵發吏役盤剝黔首,哪個主官吃了空餉,誰誰誰又冒名軍籍、倒賣鎧甲……一樁樁,一件件,清清楚楚。
他愁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太順了。
因為太順了,他順藤摸瓜,逮著一隻螞蚱,拉著繩就能牽出來一堆螞蚱。這一拉不要緊,縣裡半數官員都讓他拉出來了。這個邊鄙小縣,上樑不正下樑歪,從上到下,從大到小,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好漢怕是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
他跟著公子也曾在廷尉府幹過兩年,深覺貪官污吏,罪有應得,該殺便殺,該夷則夷,沒什麼好說的。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
若是真的按照律令從嚴論處,上至縣丞,下至鄉閭里正、微末小吏,怕是要掀翻半個縣丞。
但是真要這麼幹了,他們就慘了。舊吏大批量除去,新吏還不知道在哪兒,到時縣裡政務怎麼辦?總不能讓公子親自出馬,去收稅,去遞送文書,去開門關門,去打掃茅廁……
「囂啊囂,你腦子叫驢踢了嗎?你怎麼能這麼沒輕沒重呢?你怎麼就不知道控制控制呢?現在,可怎麼辦呀!」
囂嗷嚎完一陣,隨手拿起一卷簡牘,惡狠狠罵道:
「濫用的權力讓人瘋狂,絕對的特權讓人愚蠢。一幫不長腦子的東西,蠢得比豬還豬,手腳不會幹淨點嗎,這是邊鄙,但也是秦國,不是法外之地。」
罵完了,囂又將那捲簡牘撂到了書案上,他伸著兩條胳膊,仰天長嘆,「蒼天呀,大地呀,這堆燙手的山芋,小子我可怎麼辦呀?」
囂煎熬到下職回那豪宅,甫一見到王啟,便毫無形象的抱著他的大腿乾打雷不下雨起來,「公子,我闖禍了。」
王啟笑了笑,對著門外詐道:「佗,別站在門口,進來吧。」
聽王啟說這話,囂麻溜收了哭相,停了哀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蹦起,站到王啟身後,宛若方才什麼都沒發生一般。
王啟斜以倚在小車上,一手搭著扶手,指尖輕輕扣著木面,一面歪著頭,笑眯眯看著他,「出息。」
囂苦著臉,「公子,您又詐我。」
「你呀。」王啟衝著他的後腦勺來了一下,「說說吧,出什麼大事了,讓你露出這個德行?」
囂摸了摸後腦勺,低著頭,囁嚅道:「我把本縣的天捅了個窟窿。」
王啟笑著搖了搖頭,「莫不是交給你查的事,涉及到的人超過了你的預料?」
「嗯。」
「無礙,就是你把全縣的官吏都抖摟出來,公子我也不意外。大不了分批處置嘛。首惡必除,縣丞樂身為主犯,罪無可赦,不殺,不足以敲山震虎。」王啟說的條理清晰,但心裡是存了考教囂的心思,「餘下眾人,罪有輕重。重者重罰,罪責輕、可為我所用者,不妨允其留任理事,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囂厥著嘴,「可是公子,現在沒法分批處置。因為夠上死刑的占絕大多數,餘下的那些,與縣丞樂亦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加上樂為官謹慎,就連書佐伯仲,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心腹。一旦我們錯漏一個,很難想像後面會發生什麼。」
「哈哈哈。」王啟有些欣慰的點了點頭,他這個家宰,考慮事情開始慢慢變得周全了。
「公子,都什麼時候了,您還笑的出來。」囂完全不明白都快火燒眉毛了,公子怎麼還笑得出來,「您定的二十日的期限說話間可就到了。」
王啟瞧著他那一副狼狽的模樣,也不再拿他打趣,直接問道:「公子問你啊,你查出來的那些東西,是你一個字一個字審出來的,還是書佐伯仲說什麼你就記什麼信什麼?」
「公子這是說的什麼話。」囂挺直了腰板,「公子,囂再不濟,也跟著公子在中樞幹了好些年,查案的本事雖然沒有那麼高,但也絕對不會聽風就是雨。簡牘所記,每個字都經我親手核實,人證物證,亦都有確鑿的出處。」
「好,公子我再問你,縣丞樂縱橫邊鄙這些年,這個地方的縣令走馬燈一樣換了一茬又一茬,你覺著這些縣令中,就沒有人想過動樂?」
「沒有哪一個一把手會心甘情願被架空,這些縣令定然想過,而且,極有可能也動手幹過。」
王啟繼續追問道:「那你覺著,為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縣丞樂還能屹立多年而不倒?」
「樂走的,就是眾怒難犯的路子。」囂猛然驚覺,斬釘截鐵地分析道,「每一任縣令都想辦他,但辦他,等於辦半個縣。每一任縣令都明白,上面派自己下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激化矛盾的,如果一來就把樂的僚屬連鍋端了,縣令的官途,也就到頭了。」
王啟賞識地看著囂,軟了語氣,像是先生給小學生講課一般繼續問道:「那公子我再問你,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人犯觸犯了律令,該不該辦?」
「當然應該。」囂答的毫不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