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下子把這些人全辦了,縣裡還能不能正常運轉?」
「公子,這不是又轉回來了嗎?」
王啟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琢磨不透的表情,「如果我說,一下子把這些人全辦了,縣裡還能正常運轉呢?」
囂瞪大了眼睛,「公子?」
「你家公子我,跟那些前任不一樣,我手裡沾的血夠多,不差邊鄙這一群。我的上面有呂光虎視眈眈,這個縣的問題我解決不了,用不了上計結束,呂光就能讓這個縣的問題成為我的問題。死豬不怕開水燙,橫豎無路可退,我無所畏懼,更不在乎在這大開殺戒之後會對我的前路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王啟正經起來,身上那那都寫著四個字——不怒自威。
「看看呂光送給公子我的這份大禮吧——民風剽悍,匪患獗猖,官吏狹私,軍伍結黨?」
「囂,不止呢,這個縣廷,早已形同虛設。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還真的不敢相信,秦國境內還有這樣的地方:秦法在這裡如同一紙空文;秦兵在這裡被匪患嚇破膽;秦吏在這裡更是站著茅坑不拉屎,除了中飽私囊,逼良為娼,將大批大批的黔首逼得走投無路上山為匪,還真就不見他們幹什麼好事。」
王啟身體微微前傾,「囂,這樣的情況,你覺著公子我,有什麼不敢幹的嗎?」
囂被王啟嚇了一跳。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公子素來不按常理出牌他再清楚不過,但是現在,也太瘋狂了些。
腦子火速地轉了不知道多少圈,他有些結巴的說道:「公、公子,話、話雖如此,但不能因噎廢食,國有軍官兼理民事的例子,郡守如是。囂也不避今上的諱了,如果公子鐵了心要依法治吏,囂斗膽,兵吏可以合流,軍政可以合一。恰好此地民風剽悍,讓兵卒管一管,只要把控好度,或許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王啟轉動小車,語氣神態又恢復平日那般,「真是,不逼你一把,腦子就一根筋。」
聞言,囂膽寒之意退去,臉上隨即湧現出幾分赧然。心有餘悸地撫了撫砰砰直跳的心,囂長舒了一口氣,「公子,原來您早有成算,就是這樣,未免也太嚇人了些。」
「你小子膽子什麼時候變得這么小了?」
囂見王啟轉動小車往外走,連忙上前推著,「公子,您要出去嗎?有什麼事,您只管吩咐一聲就是,我去辦。」
「陪我去個地方吧。」王啟心中明白,單靠兵,遠遠不夠,兵和吏能夠獨立存在,軍和政可以分別言說,本就有它內在的邏輯,兵吏可以合流,軍政也可以合一體,但現在,絕對不行。
這些日子,囂忙著查人,同和佗忙著練兵,他雖然表面上依舊吊兒郎當、但又怎麼可能真的什麼都不干。他這一局棋,還差一個至關重要的子。今晚,就去會一會這顆子吧。
「現在?」
「對。」。
王啟並沒說要去何處,囂只是備好了馬車,根據王啟的指示,拐了一道又一道彎,只至到達目的地,站在目的地門前的空地上,囂還有些恍惚。
「公子,咱們大半夜來的,是牢獄?」
腐草與濕土的腥氣混雜找囚牢特有的霉味撲面而來,王啟卻宛若未覺,「你可莫小瞧了這個地方,比起專門培養吏員的學室,這個地方的人才,可能更多。」
監牢少有貴人踏足,治獄吏(又稱獄吏,縣獄的獄卒)聽著外面有動靜,出門往探,見來人是縣令和主吏,一路小跑迎上去,點頭哈腰,恭敬的神色里還帶著幾分忐忑,「縣令與主吏大人深夜駕臨,小吏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王啟擺擺手,沒讓他把那些虛禮走完,傷筋動骨一百天,他的腰對陰涼潮濕依舊有些敏感,還是早辦完事早出去為好,「上一任主吏關在何處?」
治獄吏一愣,抬起頭飛速看了囂一眼,又唯恐被囂察覺,連忙低下去。
「大人請隨小吏來。」
被治獄吏引著往牢獄深處走著,可見牢獄裡人滿為患,囂推著王啟,眼神儘可能匆匆掃遍每一個人犯的臉,心中暗道:「不愧是民風剽悍之地,牢獄裡這些人的眼神都跟其他縣牢獄裡的不一樣。而且看樣子,這些人應該多是粗莽亡命之徒。」
這裡的牢房跟很多地方一樣,靠近外面的是通鋪,一堆人擠一間,越往裡走,每間牢房裡關押的人便越來越少,三人行至最深處的那間牢房裡,裡面那人住的儼然完全就是單間了。
木柵欄裡面,一個男子正盤膝坐在草堆上,盯著巴掌大的窗戶施捨進的月光,久久移不開眼睛。
他未著囚服,身上穿的是一身破舊衣裳,而且從衣裳上的血痕可以看出來,這人受過鞭刑了。
許是清楚縣令有事要辦,治獄吏打開牢房的鎖之後,一句話也沒說便識趣的退下了。
四周寂靜之後,王啟隔著木門說道:「邊鄙藏龍臥虎,囚牢亦有遺珠啊。」
牢房內的男子完全不為王啟這句話所動,但他似乎也清楚對方是來尋他的,便問道:「在下並不記得,與足下有舊。」
「足下不識我,我亦不識足下,但縣丞樂,我想足下與我,還是有些了解的。」
王啟與男子對著話,佗上前一步,伸手推開牢房的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
聽到縣丞樂的名字,男子才微微側首,「足下何許人也?」
王啟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身份,「縣令,王啟。」
男子吸了一口氣,撐著身子站起來,撣了撣衣裳,轉身微微一揖:「犯官前主吏楊基,見過縣令。」
王啟這才得以從正面審視男子。
男子頭髮蓬亂,臉上帶著風霜,還有些淤青,可是哪怕鋃鐺入獄身陷囹圄,也不見有半分頹唐和卑微,眉宇間,還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清峻。
王啟微微頷首,心裡暗嘆:「想不到這邊鄙之地,還有這般人物!難怪他不願攀附縣丞,不肯同流合污。若是連他都甘為樂驅使,那文人風骨四個字,恐怕要成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