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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招攬

2026-06-08 00:07:26 作者: 聲斷洛川

  王啟還禮之後,說道:「啟曾聽聞,足下早些時候作過一篇文章,直言『世家貴族把持仕途,寒門有識之士報國無門。』王某不解,足下以一介寒微之士年紀輕輕便官居主吏,為何會生出這樣的感慨?」

  楊基緩緩抬頭,目光掃過囂,落在小車上的王啟身上,眼中沒有詫異,只是淡淡問道:「縣令大人深夜前來,理應不是專程與犯官探討一句感慨的吧?」

  王啟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這笑意里不帶半分戲謔,而是透露著幾分欣賞,他最喜歡跟聰明人聊天了。

  「足下倒是通透。」王啟調整了一下倚靠在小車上的姿勢,「探討一句感慨,不足以讓王某月黑風高的時候跑到這來。王某今夜前來,是有三個問題,要問一問足下。」

  楊基站在原處,身姿筆挺。王啟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王啟。沉吟片刻,他微微頷首,「請縣令賜教。」

  「第一個問題。」王啟豎起一根手指,「對於縣丞樂,是應該嚴懲不貸,還是應該從輕發落?」

  楊基沒有想到,對方上來就問這麼直接、這麼尖銳的問題。他的目光從王啟那張年輕的臉龐上,移到王啟那雙盡顯從容的眼睛裡,最後落在王啟坐的小車上。

  「縣令問話,犯官不當猶疑。但犯官亦有一則疑問,雖然冒昧,但也想先行求教大人,望大人指教。」

  「說。」

  楊基抬手停在王啟的小車上,語氣十分平靜:「大人因何至此?」

  王啟還沒有什麼反應,囂的拇指已經將劍格與劍鞘分開了些距離。

  他現在也愈發能讀懂這些不說人話之人的潛台詞了。

  

  楊基哪裡是在問公子為什麼會殘疾,此人分明是在說「縣丞樂在這邊鄙之地近乎一手遮天,如果嚴懲不貸,縣令一介殘軀,如何全身而退?如果從輕發落,若日後被縣丞樂抓住把柄,又當如何是好?」

  王啟並沒有在意囂的舉動,楊基的問題,本身就是回答,而且是對他直接、對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回答。

  「曩昔,穆公以五張羊皮換得百里奚,合蹇叔、丕豹等力,開地千里,並國二十,稱霸西戎。」

  「我的第二個問題。」他王啟伸出兩個手指頭,繼續道,「足下以為,自己與百里奚相比,如何?」

  「大器晚成的例子,少之又少。」楊基的語氣依舊平靜,只是這一次,他的目光完全只放在王啟那雙讓人看不透,但又溢滿自信與光芒的眼睛上,「傳言講,百里奚受穆公看重時年逾古稀,在下不才,比他年輕。」

  聽罷此話,囂默默的將已經微微出鞘的劍收回了鞘里。

  他沒有想到,看似儒雅的這麼個人,胸中也有難得的傲氣。

  百里奚之於穆公、之於秦國,有功。而這個叫楊基的,盯住了人家的年紀說話,這是說比百里奚年輕嗎,這分明是說給他楊基機會,他楊基未必就比百里奚差。

  大器晚成的例子少,他楊基這個大器,早便能成。

  王啟眼裡的欣賞又多了一分。

  他輕聲三問:「最後一個問題,足下以為,這邊鄙之地,與當時的秦國相比,又待如何?」

  「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楊基的眼底終於多了一層波瀾,他再一次對王啟作了一揖,「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這一次,王啟沒有回禮,他平靜地望著楊基,微微抬手,從袖中掏出了一紙縑帛。

  「足下生平,我已盡數知之。我之生平,足下卻並不了解。我因一篇文章對足下產生興趣,來而不往非禮也,我這裡,也有一篇文章,不知足下願不願意一觀?」

  楊基聽出了王啟的言外之意——無非是說來見他之前做足了文章。

  囂取了縑帛置於楊基面前,楊基沉吟片刻,躬身雙手接過。

  一目覽盡之後,楊基只覺頭皮發麻,抬眼看了看王啟,沉吟再三,捧著那捲縑帛深深又作一揖,說出了讓囂怎麼也沒想有到的一句話——「臣願為牛馬走,陪王公一道,看看那番景象。」

  囂自認表情管理的功夫還是很到位的,但是聽見楊基說這話,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眼。

  適才在牢獄外面,公子說出「這個地方的人才,可能更多」的時候,他便猜測公子可能是看上了其中的一個人。

  公子對著楊基說出「囚牢亦有遺珠」時,他確定了楊基就是公子要招攬對象。


  可是,楊基的轉變也太快、太突然了一些。

  要知道,「臣」這個自稱,對君上可以稱,對尊輩或平輩可以稱,做謙虛用也可以稱。

  但是先前說了這些話,楊基都是以「犯官」自稱,如今首度稱「臣」,再加上後面的「願為牛馬」

  ——這分明是俯首稱臣的「臣」呀。

  囂側首看向王啟,心裡的疑惑像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他非常想問問「公子,您那一紙縑帛里,到底寫了什麼?」

  王啟的第六感告訴他囂現在肯定有滿腹疑問,但現在他不打算解釋,因為他知道,就算現在跟囂解釋了他也不會明白,因為他那遞過去的縑帛里,一個字也沒有。

  他的視線依舊還在躬身俯首的楊基身上。

  楊基因為動了縣丞樂的利益而鋃鐺入獄,但縣丞樂僅僅是將他下獄,而未將他處死,這本身就說明楊基並不簡單。

  他之所以看上楊基,就是看上了他這一份本事。

  這樣的人做俯首帖耳的牛馬可惜,做與他並肩而立的同道之人才最好。

  「牛馬不必做。」

  王啟的聲音並不嚴肅,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

  「勿以今日之我攻昨日之我便是了。」

  楊基一開始還沉靜如深潭的眸子,逐漸被王啟攪動的泛起一層又一層的漣漪。

  王啟開頭的第一個問題,莽撞得跟一個從未涉足官場的毛頭小子一般。

  接下去的兩個問題,更是不知深淺。拿穆公說話,自比嗎?

  拿秦國說話,秦國不是這個邊鄙的小縣城。秦雖有蠻夷之俗,到底還守內在的規矩,但是這個邊鄙之地,什麼規矩都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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