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王啟說出那句「足下生平,我已盡數知之」之後,一切就都開始慢慢變味了。
他胸中有理想,王啟便跟他談理想。
往遠了看:百里奚自幼家境貧寒,卻能留名史冊。百里奚之後,穆公之後,秦國打破士庶界限的舉措,首推孝公求賢令,次則商鞅農戰法。秦國,正是讓寒微之士平步青雲的地方。
往近了看:除縣丞樂這一大毒瘤,難道不是他心心念念想做的事嗎?
可是理想不等同於現實,否則,他也不會身陷囹圄。
王啟便又跟他談現實,先表明自己此來做足了功課,又用一紙什麼都沒寫的縑帛隱形地告訴他「現實很模糊,未來不知什麼樣,但正如這縑帛一樣,只要落筆,便可以向著理想去勾勒」。
僅僅這些,其實也還不夠。
他承認,他的那句「臣願為牛馬」里,藏著試探。
他見慣了高高在上、視人才為工具的權貴,他需要確定,王啟來這說這一堆話,編這一套詞,是不是把他招攬之後,便拿這些話當個屁放掉,專心只用他做制衡縣丞樂、穩固他縣令之位的工具。
關於王啟的回答,他想過無數種可能,獨獨沒有想到,王啟會用並沒有多麼一本正經的樣子對他說「勿以今日之我攻昨日之我」。
這一句至理名言,道盡官場浮沉,足為其誡。
多少人滿懷熱枕步入權力場,可又有多少人最後成了權和利的傀儡,早已不知將初衷丟在了何處。
王啟這句話是對他說的,他也相信,這句話同樣是王啟對自己說的。
一個猴一個栓法,王啟這一套,別人或許不吃,但他,甘之如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激盪,後退半步,而後深深躬身,行了極為標準,卻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的大禮。
這一拜,楊基拜得不是王啟這個縣令的權勢,而是王啟的格局和抱負,更是那個滿懷理想的自己。
囂愈發納悶,他怎麼覺得,楊基看向王啟的眼睛裡,有那種,那種,那種他不知道該這麼形容,但是跟他軍伍里兄弟看著絕世美女的眼睛裡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東西。
一篇文章能讓一個骨子裡便帶著清峻傲氣的文人稱臣,一句話讓一個好歹也在官場摸爬滾打過幾年的人這個表現,鬧呢?
他心中腹誹:「公子,您是不是在那個縑帛上下藥了,能讓人致幻的那種?」
王啟唇角再度流露出一抹笑,不同於先前,他這一次的笑意里,滿是認可與期許。
「基兄,走吧。」
聞言,楊基眉頭微蹙。
囂也瞬間收斂心思,微聲勸道:「公子,楊基是樂的重點關注的人,您現在把他放出去,無異於打草驚蛇。」
一絲月光透過牢房的窗戶,落在王啟半邊側臉上。此一刻,那明明是溫和的輪廓,此刻竟然帶上了幾分冷銳。
「如果我說,我怕的,就是這條蛇不受驚呢?」
……
王啟在快馬加鞭壯大自己隊伍的時候,樂卻還沉泥在溫柔鄉里,不知道天上很快就要下刀子了。
絲竹靡靡,軟語溫鄉,酒香沁人心脾,混雜著美人身上脂粉氣,將窗外秋季的寒意隔絕得一乾二淨。
樂斜靠在案几上,半敞著衣襟,正愜意的飲著美姬玉手送到嘴邊的酒。
家宰站在門內,臉色鐵青,幾番想要上前掃興打斷,都被樂身旁的僕役用眼色攔下。直到一曲終了,他才走上前去,說道:「家主,囂手裡已經牽連了大半個縣廷。後日二十日之期就到了,您得拿主意啊。」
「慌什麼。」
樂不愧能在邊鄙耕耘多年,書佐伯仲叛變之事他早已察覺,王啟想查,他這個地頭蛇總要儘儘地主之誼幫幫忙。不是他瞧不起囂和伯仲,要不是他,單憑他們兩個雛,還真沒本事把證據搜集的這樣完美,把藤摸得這樣清楚。
「我承認,王啟確實有些手段,但你也說了,大半個縣廷都被牽連進來了,這麼龐大的基數,他敢動嗎?」
樂漫不經心的瞥了家宰一眼,隨即示意接著奏樂,接著舞。
「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咬人,王啟真的逼到份上,宮有宮變,縣,也可以有縣變!」
家宰豈會不知這道理,他們之前也都是這樣辦的,從來沒出過事。但是不知道為何,這兩天他總感覺心裡悶悶的,右眼皮也一直跳個不停,實在是不祥之兆。
看著家宰愁眉不展,興致不錯、酒意也上頭的樂竟然跟他講起了故事:
第一則是田穰苴通過斬殺齊景公寵臣莊賈的人頭,使三軍之士皆振肅,攻破晉燕聯軍。
第二則是孫武用吳王闔閭寵姬的人頭,讓闔閭看一窺他的軍事指揮才能。
樂想用兩則殺雞儆猴的例子讓家宰寬心,但家宰聽完,不僅心沒有被寬,背後反而冒出了冷汗。
如果把樂比做齊景公和吳王闔閭,那他這個家宰,豈不是最有資格當寵臣莊賈和寵姬的人?
家宰的喉結伴隨著唾液咽下的聲音狠狠滾動了一下,方才還懸在心頭的不安,此刻盡數化作刺骨的寒意,順著後脊樑一路攀援而上,直抵天靈。
殺雞儆猴,殺的從來都是最親近,最顯眼的那一隻。
他雖然沒有正式的官身,但跟著樂的時間最長,知道的秘密最多,經手的事情最髒。王啟若要殺一儆百,拿他開刀,效果最為立竿見影。
他側頭看向樂,齊景公保不住莊賈,吳王闔閭保不住寵姬,樂能保住他嗎?
不對,應該問,一個心狠手辣刻在骨子裡,踩著旁人的屍骨剷除異己穩固權位的人,一個將女人視作衣裳,將手下亦視作衣裳的人,若真的到了窮途末路,到了王啟步步緊逼、縣廷人心惶惶時候,會選擇保他嗎?
家宰深深吸了一口氣,不,不會。
樂為了穩住局面,說不定還能主動拿他這個心腹開刀。
家宰心思百轉千回之際,忽聞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見獄掾(縣獄的典獄長)出現在眼前。
「樂公,大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