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掾臉色蒼白,進門的時候,竟被不知走了多少遍的門檻拌了一腳,險些在大庭廣眾之下摔了個狗吃屎。
樂眉頭一皺,酒意被這聲驚惶撞散了大半,大手一揮示意閒雜人等退場。
美姬們魚貫而出,房內只剩下樂、家宰和獄掾三人。
「天塌了還是地陷了?」樂飲了一口酒,聲音陡然冷了幾分,方才那副醉生夢死的慵懶亦漸漸散去,「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獄掾本就是個膽子小的,他緊趕慢趕一路提心弔膽,剛才又被拌了一下,更能感覺到心臟噗通噗直跳,才勉強穩住身形,被樂這麼一呵斥,又不得打了個哆嗦。
「下、下官失儀。」獄掾連額角上的冷汗都顧不上擦,結結巴巴道:「樂公,牢里、牢里出事了,王啟把楊基提走了。」
家宰心頭驟然一緊,後背的冷汗又添了一層,王啟如此堂而皇之的提走楊基,難道,是要從楊基下手,徹底跟家主撕破臉?
「啪!」
樂猛地撐著案幾站起身來,十分氣憤地一腳將眼前几案掀翻,「欺人太甚!」
王啟怎麼敢?
楊基是什麼人,那是他用來牽制縣廷寒門吏員的一把利劍,現在王啟竟然一聲不啃就把人放了。
太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一群廢物,牢房首位都是吃乾飯的?一個重囚,王啟說放就放了,縣獄是他家後花園不成?」
王啟「遠在天邊」他現在沒法發火,樂逼視著近在眼前的獄掾,「半個月前我說沒說過,看好楊基,不要讓王啟跟他接觸,獄掾大人,我說的話,就跟放屁一樣嗎?」
「樂公息怒,樂公息怒。」獄掾萬萬沒想到樂就這麼沖他來了,雙腿一軟,險些跪下去,忙不迭辯解道:「王啟接剿匪之事在校場上一鳴而驚人,威揚一縣。王啟又是縣令,手握典獄之權,他要提人放人,治獄吏哪裡敢攔。下官得到消息的時候,楊基已經被王啟帶走了。」
獄掾雖然膽小,但是推卸責任還是有一套的:下官知道楊基是您親手送進縣獄的,王啟提走他,便相當於直接打您的臉。但是當時的那個情況,治獄吏人微言輕不敢攔,下官雖然有心,奈何不在場,沒法、沒法啊。
獄掾面上對自己的不在場感到十分惋惜,但就他就這個慫包樣,他若是在場,恐怕都能親自打開楊基的牢門,送王啟帶著楊基走出三里地。
獄掾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樂的心上,提醒他不要忘了往日的恥辱。
校場那日之後,他與縣尉賴再沒有了同氣連枝的可能,他在軍中的高級心腹損失殆盡,而王啟,卻踩著他的人的人頭立了威。他的人,那是他的人,更是他的臉,誰不知道死的那幾個是他的人,王啟那日的舉動,與公然與他宣戰何異?
可是那麼大的恥辱,他只能打碎牙齒和血吞,不僅如此,還得屁顛屁顛的領命去查案。
是了,那日他的無動於衷,在其他人看來,不就是示弱了,不就是服軟了,不就是向縣內所有人宣布,他縣丞樂,從今天開始再也不是本縣的土王了嗎?
他這些年在縣內隻手遮天,何曾有過那種狼狽的時刻。而有了一次,那些見風使舵的東西,還服他嗎?
王啟如今又在不跟他通任何氣的情況下帶走楊基,王啟這哪裡是帶走了楊基呀,他分明是把他最後的那點臉面也都帶走了。
他一直篤定王啟王啟不敢動,篤定大半個縣廷被牽連,王啟投鼠忌器。可現在看來,氏王的是鐵了心要跟他硬剛到底了。
「好,好得很!」
樂咬牙冷笑,眼底翻湧著狠戾的殺意。
粗粗喘了一口氣之後,樂死死盯著獄掾,冷冷問道:「放虎歸山,該當何罪?」
獄掾本就被樂盯得發毛,又聽這話,心臟驟然緊縮,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求饒,「樂公,樂公,王啟,王啟……」
「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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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樂沒給獄掾解釋下去的機會,迅雷不及掩耳之間抽出家宰的佩劍,手起劍落便結果了獄掾。
殺雞儆猴?沒想到竟然是他自己先動了手「清理門戶」,再不讓這幫人回憶回憶他曾經的殺伐,恐怕這幫人就要漸漸往了他和他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了。
獄掾圓睜雙目,不可置信地捂著自己汩汩流血的脖頸倒了下去。
「來人。」
樂持劍而立,劍尖上的血珠順著鋒利的刃口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也砸進家宰的心裡。
鮮血在地磚上蜿蜒開來,像一條暗紅色的蛇,悄無聲息地爬向家宰的腳邊。看著獄掾那死不瞑目的眼睛,家宰的心都要涼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劇痛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恐懼與不甘。
兩個僕從應聲而入,看著屋內的場景,先是雙目圓睜微微一愣,但幾乎在一息之間,便恢復了平靜,利索的將獄掾的屍體拖了下去,動作熟練的不像是第一次做。
「唰!」
樂精準的將家宰的佩劍插回鞘中。
家宰心頭一凜,視線也從那已經不見了屍體的地面上移到樂的身上。
王啟清算在即,明明「國」危思良將,卻上演兔死良弓藏。
獄掾還有官身,樂尚且就這樣將人殺掉,他一個沒有官身的人,在樂眼中更與草芥無異。
念罷,家宰躬身說道:「獄掾辦事如此不利,家主整肅門庭,正好以儆效尤。」
他的聲音沉穩,但那一絲緊繃卻難以完全掩蓋。
他心裡清楚,哪裡是獄掾辦事不利,縣令是什麼,是名義上一個縣的主,王啟要帶走一個犯人,一百個理由一千個藉口都找得出來,獄掾就是真的有心想攔,也攔不住。
樂殺獄掾,又哪裡是在怪罪獄掾辦事不利,分明是被王啟接二連三的挑釁逼到了機智,滿腔怒火無處發泄,才拿獄掾開刀,震懾所有心懷二心的手下。
而他說這話,只是為了向樂遞一個投名狀,表明他的立場從來都沒有變,他的心,一直是向著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