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灘血散發的腥味,與屋內殘存的酒味纏在一起,壓得家宰囂喘不過氣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但是家主,王啟私放楊基,分明是在向您宣告,宣告他沒有打算殺一儆百,而是打算趕盡殺絕。」
「趕盡殺絕?」樂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哂笑著重複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又像是覺著自己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說著,他雙眸驟然一縮,罵道:「他也配!」
家宰低著頭,不敢直視樂的雙眼,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聲音與方才相比,也沉穩了幾分,「家主,二十日的期限,馬上就到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樂緩步踱到劍架之前,彎下腰,伸出手,摩挲著他那橫亘在劍架上的佩劍,徐徐問道:「所以呢?」
家宰吞了一口唾液。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王啟和樂這兩虎相鬥,若王啟更勝一籌,他不被樂當成替罪羊推出去也沒有好下場,只有樂勝,他才能為自己的未來慢慢做打算。
他本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原則,沿著樂方才走過的痕跡走了幾步,在距離樂五步的地方停住,大著膽子抬起頭,看著樂的背影,雙眼微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樂的指腹撫過劍鞘上斑駁的紋路,從頭撫到尾,他才緩緩直起腰,轉過身來看著家宰。
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方才還燃著暴怒與殺意的眼睛,此刻也靜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藏著旁人讀不透、摸不準的算計。
「這麼多年,你還是第一次跟我說這話。」樂的聲音不高,但在家宰聽來卻壓迫感十足,「跟了我這些年,你也應該知道,我最不喜歡旁人替我做決定。」
家宰後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但他沒有退縮,他知道,這個時候退縮,比前進更危險,生死當前,容不得他瞻前顧後。現在也不是他在替樂做決斷,現在是王啟,讓樂不得不做決斷。
他深深一揖,脊背彎成了一道緊繃的弧,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每一句話,都帶著對王啟的不滿。
「家主明鑑,不是仆慫恿您動殺心,是王啟步步緊逼,早已斷了所有退路。」
「勒令剿匪,他離間兩方;校場殺人,他染指兵權;特任主吏,他插手人事;指派查案,他攪動人心;私放楊基,他招攬舊吏。短短二十日,王啟所作所為,令人膽寒。」
「家主,您忍一時退一步,換來的,只是他的得寸進尺,步步緊逼。再這樣下去,待其羽翼豐滿,後果,仆,不敢想。」
「與其坐以待斃——」家宰語氣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但也不敢以陳述句結尾了,「何如斬草除根?」
周遭靜得駭人,房內燭火跳了幾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像什麼不安分的東西在蠢蠢欲動。
樂靜靜的看著家宰,不知看了多久,忽而大笑三聲:「哈哈哈。」
樂的笑容裡帶著幾分讚許,幾分意外,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繼續說說,先下手,怎麼個『先』法,無毒不丈夫,又怎麼個『毒』法?」
家宰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接下去的話意味著什麼,一旦出口,他就徹底沒有退路了,不是跟樂一起度過眼前的難關,就是跟樂一起死無葬身之地。
「家主您,才是縣裡的天。仆昧死,八個字——調虎離山,借刀殺人。」
前四個字,是因為現在縣尉那邊歸附王啟。兵權在手,他們不得不忌憚,要想置王啟於四死地,便不能讓軍方干涉。
後四個字,則是老生常談。這些年,他曾經受樂的指派,暗中與一股匪患勾結。兩方各取所需,樂要麼壓著少讓官兵剿匪,要麼授意心腹去山頭上走一圈意思一下便完事,作為回報,這股山匪也要充當樂的打手,替樂清除異己。
樂並沒有評論家宰的計劃,他只是從手中拿出一紙縑帛遞到家宰手中,「東山那邊,你再親自走一趟。」
家宰恭恭敬敬的接過,但心口的悸動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這是樂早就寫就的,難道樂早就想過如何處理王啟了?而今晚的這一切,都是對他的試探?獄掾的血,是這場瀰漫著硝煙但又無聲的戰爭里,最先獻祭的亡魂?
另一邊,王啟走出牢獄不久,便讓囂火速去把佗叫回私宅。囂帶著兩人到的時候,王啟和楊基已經等候多時了。
「公子,這麼晚了,您喚我前來,是有什麼要事嗎?」佗首先發問。
「呦呵。」王啟揶揄道,「百夫長『官復原職』就是不一樣了啊,說話口氣都變了。怎麼,本公子沒有要事,還不能把你們幾個叫齊喝兩杯了。」
佗沒有說話,囂倒是接了過來,「公子與夫人久別勝新昏,大半夜的,豈會輕慢佳人,與我等一酣?」
王啟招招手示意囂俯身湊過來,囂照辦之後,王啟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好小子,膽子肥了啊。」
王啟還有心思活躍氣氛,囂還有心思陪王啟打趣,但佗和楊基卻沒有任何心情。
佗拱了拱手:「公子深夜相召,絕非為閒談暢飲。二十日之期將至,此刻正是緊要關頭,公子有何吩咐,屬下當即領命去辦。」
此話一出,屋內鬆弛的氣氛去了大半。
「不解風情。」王啟指嗔了一句,說道:「不要緊張,放輕鬆,叫你來,其實也沒什麼吩咐,就是說個事——這兩天,隨時準備好跑。」
聞言,楊基眉頭微微一簇,「王公,我……」
對上楊基那有些負罪感的眼神,王啟寬慰完,繼續跟他介紹了路上沒有介紹完的近來縣裡的情況。
清楚之後,楊基直言問道:「人犯如此之眾,不知王公是打算殺一儆百,還是打算按律論罪?」
王啟點了點頭,這個楊基,抓問題還真挺會抓關鍵。
目下皆是自己人,他沒必要遮遮掩掩的,於是直抒胸臆:「我既不打算殺一儆百,也不會按律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