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孝公任用商鞅變法之後，秦國的一切幾乎都在為東出做準備，進擊的大秦需要的不是自己後院的人頭，而是推動秦國這架大馬車繼續前進的勞動力。
故此，對於這一批貪官污吏的處罰，王啟打算給他們一個體面的結局——浴血沙場。
王啟的打算，屋內的其他人是不知道的。楊基微微一怔，眉峰擰得更緊，目光在王啟臉上停了一瞬，又緩緩移開，似乎在揣摩王啟話里的深意。
不殺一儆百，也不按律論罪？
兩條路都不走，王啟究竟意欲何為？聞聲一怔，眼中滿是困惑與驚疑。
佗亦是神色一凜，沉聲道：「公子，這萬萬不可。如今縣中大半吏員皆被樂氏牽連，若不立威，人心難服；若不依法處置，更是名不正言不順，恐授人以柄。」
囂也收起了方才的嬉鬧，「公子，樂本就視您為眼中釘，若處置太過溫和，只會讓那些搖擺不定之人覺得您軟弱可欺，反而會助長樂的氣焰。」
楊基撫了撫鬍鬚，沉吟片刻方道：「我倒以為，王公兩條路都不走，反而不錯。」
佗和囂齊齊看向楊基，等著他的下文。
楊基的目光緩緩掃過佗和囂，最後落在王啟身上。
「殺一儆百，只能鎮住一時，卻收不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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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的這個一如果是賊首，那麼他明暗兩方面的心腹，還會秋後找王公算帳。其他僥倖逃過一劫的人，表面上會依附，會忌憚，會表面恭順，但內里，依舊還會陽奉陰違，對於縣裡來說，重複昨天的故事，只是時間問題。」
「殺的這個一如果不是賊首，更達不到『儆百』的效果。」
他在縣內日久，自然曉明其中利害，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按律論罪，更是下策。」
「樂經營此縣多年，樹大根深，盤根錯節，究竟多少人跟他有關係，外人誰也說不想清楚。而且，主吏坐實證據的吏員如此之眾，若真要一一依法處置，小則縣吏一空，公務停擺；大則逼得所有被牽連之人狗急跳牆，與樂抱團拼死，局面較之王公到任之前，只會更亂。」
王啟端起案上的竹製酒杯晃了晃，而後仰頭一飲而盡，「洞明局勢者，基兄而已也。」
「不敢當。」楊基微微頷首表示自己還欠火候，「只是在下愚鈍，這兩條路都不走，王公又打算如何收場呢？」
王啟將酒杯擱回案上，微微一笑，眼底掠過一絲深不見底的鋒芒：「嬴秦自有自己處理問題的方式。」
「嬴秦理國，無外乎三字——法、耕、戰。」楊基瞬間便領會了王啟的意思，「王公不打算依法處置。本縣地處邊鄙，耕事又不得上天垂憐。如此算來，那就只剩下一條路了——戰。」
「深秋將至，公子是要用這些人抗匈？」
王啟心裡別提有多麼激動了，不容易，不容易，實在是太不容易了，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他竟然能找到跟他同頻的人。
「伯牙有流水之遇。」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今日得交基兄，啟之幸也。」
「千里馬常在，而伯樂不常有。」楊基躬身，「楊某得遇王公，才是至幸。」
囂有點吃醋，他怎麼感覺自己的地位要不保、要失寵了呢？暗戳戳瞥了楊基一眼，將話題拉回，「囂愚鈍，具體該如何做，還請公子示下。」
用一句粗俗的話說，囂的屁股一撅王啟就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看著囂這副模樣，王啟肯定楊基也感覺出來了，於是本著光明磊落的原則，對楊基點了點頭，戳破了囂的小心思。
「基兄勿怪，我這弟弟沒什麼壞心思。」
聽公子點明自己這點小九九，囂非但不覺得臉上掛不住，反而還有點小竊喜——公子拿他當「弟弟」看待呀。
「主吏倒是真性情。」楊基自認為看人很準，直覺告訴他，面前這個年齡二十來歲的主吏，確實不像是盤算什麼歪心思的人。
「下官來遲，還請縣令勿怪。」
幾人正說著，同領著縣尉賴走了進來。同歷來寡言少語，倒是賴，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不過，甫一進門，看見楊基也在房內，前一秒還樂呵呵的賴，臉色唰就變了。說起來，送楊基進縣獄，還有他的一份呢。
「行了，人到齊了，都坐吧。」
王啟不會讓賴和楊基的矛盾發酵，特地安排楊基挨著賴坐。王啟從小車上站起身來，端起酒罈，親自給賴和楊基斟了一觴，才開口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二位不妨看在我的薄面上，握手言和。」
楊基和賴各存心思，但見王啟親自給他們斟酒，受寵若驚，手扶酒觴剛要說什麼客套詞，抬頭之時，卻見王啟從小車上站起來了。
「縣，縣縣……」縣尉賴口呿目瞪忘收唇。
同的臉上先是驚訝，繼而綻放起自來此地，從未展露的笑意。
囂看見一向平靜的楊基也不由得口唇僵張，又心中暗自得意，他可是第一個知道公子能站起來的人。
楊基掃了一眼那孤零零的小車，勉力穩住心神，嘴唇還有些哆嗦的問道：「縣令這？」
「這小車，我能坐，但並非只能坐。」
王啟語氣隨意的就像在說今晚的天氣一樣。
兩人心臟噗通噗通跳了好一會，才接受了這個現實，示敵以弱，倒像是王啟幹得出來的事。
王啟見之，將賴和楊基的酒觴端起，送到兩人手中，「兩位，給個面子？」
賴和楊基將此前失態的舉動收回，並互相對視了一眼。
王啟此舉，是拿他們當自己人了。而且此舉，也再明白不過的告訴他們——你們的對面也是我的人。
兩人雖與王啟接觸沒有很多，但閱人無數的兩人已多多少少清楚王啟為人處世的風格。
面對王啟如此的誠意，以及遞來的台階，兩人躬身接過酒觴，既然同屬一個陣營，決定了同在王啟手下效力，往日種種，就讓它隨風去吧。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兩手端著酒觴，互相頷首彎腰示意之後，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