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我知道你受的什麼命,但是咱們都是跟著樂公吃飯的,現在情況有變,樂公若無人援手,我等只怕也是……」
佗故意沒把話說完,以便留給對方無盡的想像空間,從而擠占他琢磨自己來意的時間。
敵方百夫長緊緊握著韁繩,歪頭看了看佗身後不遠的矛四人,「他們是什麼情況?」
「我既然受命,自然不能辜負樂公栽培。樂公早告訴我他有心起事,我便著意在軍中走動。」佗早就想好了措詞,瞧他神色猶疑,心知火候將到,「這幾個都是兵痞,個頂個的直心眼,哪裡能懂得哪些彎彎繞繞,現在他們的頭賴又不在,也沒了主意,便被我唬住了。」
那百夫長雙眸微眯,「我等回師不難,若與王啟正面對上,你如何保證他們聽話?」
「他們如何會聽話?」佗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抹狠辣,「任何人都不能阻撓樂公的大事。我不會讓他們有命活著見到王啟。」
那百夫長咬了咬牙,對著城牆上的將領喚道:「毋,情況有變,我帶著手下這些人在此戍守,你帶著你的人去縣廷幫忙。」
毋目光深邃的看了看縣廷那個方向燃起的火光,走下城牆,揖道:「西門便拜託大人了。」
佗心中暗忖:「看毋的態度,這個百夫長地位不低啊,應該不止是個百夫長,難怪不好忽悠。」
那百夫長凝視著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冷冷對毋吩咐道:「他人倘有反心,格殺勿論!」
事到如今,佗沒法再多說話,只能見機行事了。
毋自然知道「他人」他說的誰,抬頭瞥了佗一眼,再度揖道:「屬下明白。」
毋回身揮了揮手,城牆上數十名甲士立刻持戈列隊,腳步鏗鏘地奔向城樓,朝著亮如白晝的縣廷方向駛去。
佗是不可能帶著一幫「反賊」去見王啟的,但是現在身邊的士卒他完全不熟,就算要搞事情,也沒法搞呀。
不過上天還是站在佗他們這邊的,佗不認識現在身邊的這些士卒,但是,在縣裡混了好些年的矛熟呀。
上次不打不相識之後,矛和佗的感情愈發好了起來,加上同的刻意訓練,兩人偶爾也能心有靈犀一把。此刻矛見見佗愁眉不展,也能大概猜到他為什麼發愁,於是用同教他們的暗語表示道:「毋唯樂馬首是瞻,無可救藥。但是,只要方法得當,士卒棄暗投明則大有可能。」
行進途中,這個動靜對佗來說簡直就是天籟之音。
心動不如行動,他策馬走位行至毋身後,絲毫不帶猶豫地狠狠從背後捅了毋一刀,並高聲下令道:「全員暫停行軍!」
「你……」
毋痛得面容扭曲,不可置信的回頭望了佗一眼,在斷氣之前,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
「天不……佑我……」
佗猛地將佩劍從毋的腹部抽出,毋應聲落馬,周邊士卒完全沒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瞬間慌了神,膽子小一點的,甚至還握著兵戈往後退了一步,踩到後面人的腳才停下來。
佗握著韁繩環視一周,極具穿透力地說道:「今夜,樂勾結山匪,亂我縣城。」
此話一出,幾十名甲士紛紛大吃一驚,竊竊私語道:「樂公怎麼會勾結山匪?」
其中有一名甲士大著膽子問道:「你是何人,你說樂公勾結山匪,樂公便勾結山匪了?」
矛聽著,策馬上前,在只有佗能看見的地方暗暗揮揮手讓他退下,甚至看向佗的眼神里,還好似在說:「出了一晚上風頭,接下去,換我來吧。」
佗識趣的退下,因為他不得不承認,論公信力,他一個陌生人,肯定比不過矛。
「認識我嗎?」
不同於對佗的態度,矛嚴肅地看著那名出言的甲士,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問道。
「認,認識。」
甲士剛才還沒看見矛,現在矛走出來,他的聲音瞬間小了,底氣也瞬間低了。
矛點了點頭,巡睃一圈,高聲問道:「爾等——識我否?」
「百夫長。」
眾甲士紛紛行禮。
矛深得賴的看重,只要縣裡有大型場合,賴誰都不帶也會帶著矛,縣裡只要掛著軍籍的,說不認識矛,那是個人都要問一句——呔!何處來的奸細?
「好,既然諸位都認識我,那便聽我說兩句。」矛對眾甲士的反應很滿意,「縣令二十日前在校場的風采諸位可能沒見,但諸位一定聽過。」
「沒有聽過也不要緊,但諸位的家裡人,兩日前一定拿到了官府拖欠了半年的糧餉。」
聞言,在場甲士面色動容,紛紛交頭接耳。
「諸位,十年來,縣裡發糧餉,什麼時候不拖個一年兩載?大家過的什麼日子,自己清楚。」
「看看你們手裡換發的兵戈,想想你們這半月以來的伙食……諸位,這樣的縣令,咱們這個地方十年一遇啊。」
佗著實沒有想到,夫人去營中為公子送飯時隨口與士卒聊了兩句,繼而告知公子建議整改的舉措,竟然在半個月後的今天,成為了拉攏人心的籌碼。
「二十日前,縣令命人查處貪官污吏,證據表明,樂首當其衝。明天就是處決這批人的時候,今晚,樂外聯山匪攻我縣廷,縣令亦危在旦夕!」
「就算這些都不管。諸位,縣令,乃今上,乃相邦親自任命,縣丞則不然。如今令、丞兵戎相見,我等身為大秦銳士,附焉?反焉?」
矛頓了頓,沉聲道:「聽我一句勸,與樂劃清界限,隨佗百夫長與我,平叛護城。」
「立功者,縣令必有重賞。」
「但若執迷不悟,他日叛亂平定,夷三族的下場,諸位誰也逃不掉!」
矛將公私兩方的天平,都傾向了王啟。他的聲音在人群中迴蕩,片刻後,眾士卒左顧右盼之後,齊齊對矛和佗行了個軍禮。
……
縣廷方向,一邊是王啟的私宅失著火,一邊是黑壓壓的人舉著火把。
縣廷門外,樂騎著高頭大馬俯視距他不過二十步的王啟,「縣令,別來無恙乎?」
王啟坐在小車上,看著身著鎧甲的樂,非但周身不見一絲緊張,反而還能笑問樂:「王某無恙,不過樂公,很快就要有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