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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四十一

2026-06-08 00:07:58 作者: 聲斷洛川

  「咕……咕……」

  人流之外,王啟聽著除他之外的第二個閒人彘肚子發出的抗議,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從寬大的袖中摸出一塊餅子,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遞給了站得筆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彘,「餓了吧?」

  「縣、縣令。」彘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他現在也長了個心眼,目下縣令身邊就他一個人,他可得好好警惕。

  「俺不敢。」他雖然還記得任務,但現在確實餓,梗著脖子,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塊餅子,喉結滾動,悄悄咽了口唾沫。

  「這有什麼不敢的嘛。」王啟見他這副憨厚拘謹的模樣,心中頓時起了幾分玩鬧的心思。

  他還記得當時在校場上讓同大出風頭的事,更記得彘以一把子力氣聞名,收起餅子,雙腳著地,擼起袖子,挑眉問道:「彘,咱倆試試力氣怎麼樣?」

  彘還沒從快到手的餅子被縣令收起來的遺憾中擺脫出來,又看著縣令擺開架勢好像要跟他掰腕子,眼珠子瞪得滴溜圓,「試、試力氣?」

  彘訥訥地重複了一遍,十分為難地瞅著王啟那細胳膊細腿,有些生硬地轉移話題。

  「縣令,要不您賞俺一口餅子吧?」

  王啟唰地冷了臉,擺了縣令地譜嚇唬道:「怎麼,看不起本縣令?」

  「不是不是。」彘連連擺手,但嘴笨,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俺,俺……」了好一陣都沒「俺」出來個結果。

  王啟板著臉,手臂還壓著小車的扶手:「快點的,這是命令,你要抗命不成?」

  「俺……」彘不情不願地半蹲下去、伸出了手,雖然他佩服王啟服人用人的本事,但要是論蠻力,彘打心眼裡瞧不上他。

  彘的手掌寬厚粗糙,布滿老繭與舊傷,虎口處還有方才廝殺留下的細小血痕,與王啟那張瘦、小還發軟的手一握,更難為情了。

  書到用時方恨少,他完全沒有想過放水的事,囁嚅著想表達「縣令,比力氣,您不是個」,但只知道這樣說不妥,嘴裡卻憋不出來什麼委婉的話。

  王啟才不管彘想什麼,彘不發力,那他就不客氣了,手上臂上同時用力,讓彘初步認識了一下來自他的力道。

  彘又讓王啟看了一回他滴溜圓的大眼睛,「縣令,您……」

  「怎麼樣?」王啟笑意溫和,沒有了半點先前擺出來的架子,「跟你做對手,夠格不夠?」

  「縣令,俺要認真了。」彘正了正腰帶,再一次半蹲下去。

  「你這個樣能使上什麼勁?」王啟從小車上下來,轉動機關,卡住小車的兩個輪子,卸下小車的兩個扶手,一手擺著小車的座板,一手作勢要好好跟他比試比試。

  彘完全沉浸在棋逢對手的興奮里,沒注意到王啟離開小車這個令人吃驚的事。但是一旁三三兩兩的士卒們可傻了眼,痴痴地看著不顧形象蹲在地上掰手腕的王啟。

  

  「遇見鬼了?快走快走。」後面士卒催促著,又不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一傳十十傳百,方才還充滿喧囂的官場此刻靜得可怕,像是誰按下了時間的暫停鍵。

  囂還以為外面出了什麼事,匆匆跑出去一看,有些無奈扶額搖了搖,他怎麼忘了,這個才是真祖宗。腰傷還沒好利索,這麼一折騰,不知又瞎耽誤多少功夫。

  「俺贏了俺贏了俺又贏了。」

  「這把不算,就差一點。」

  「縣令,您賴了兩把了。」

  「再來把再來把,我那個剛才兩把是大意了,來來來。」

  ……

  方才趕來的楊基看見這個場面也是又訝異了一會,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他一路快馬加鞭趕來,滿心以為王啟正神情肅穆地準備一場盛大的平叛收尾,原以為王啟怎麼著也得站的轟轟烈烈、一鳴驚人,結果,就這。

  這哪裡是那個心思縝密、算無遺策的縣令,分明活脫脫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不過轉念一想,也對,這倒像是王啟能幹出來的事。

  從縣獄出來,他在聯絡舊部的過程中著重了解了一下到任以來的所作所為——不按常理出牌的,才是王啟。

  秋風卷過旌旗獵獵作響,囂不敢一嗓子壞了王啟的雅興,只好黑著臉沉默著讓士卒動起來。看到楊基之後,他走上前去扶王啟站起來,壓低聲音:「公子,楊基來了。」


  王啟聞言,掏出帕子擦了擦額上的細汗,順著囂的目光看過去,正見楊基站在人流里。

  楊基一身黑色深衣,腰間佩劍,面容清瘦,目光沉靜,周身氣質穩如泰山,與周遭的血腥狼藉格格不入。

  四目相對的瞬間,楊基當即上前一步,雙手交疊於胸前,對著王啟深深一揖。

  王啟頷首與楊基示意之後,微微喘促著對囂說道:「行,剩下的你們處理吧。一切程序,你帶著楊基和縣尉賴全權處理。我就一個要求,先前選定的那四十一個人,今天,就在縣廷門口,我親自監斬。」

  囂臉色驟然一變,眉頭緊緊皺起,心中瞬間提起了萬分警惕。

  秦律嚴苛,重刑慎殺,自有一套完整的司法流程,定人生死的刑案需要層層上報。

  縣令雖掌一縣之權,卻沒有擅斷生死的權力。更不要說一次性處決四十一名官犯這種大案了。

  他更加低聲說道:「公子,這四十一個人罪有應得,您現在處置尚且還處於平定叛亂的階段,合情合理,但是天亮之後……這中間間隔太遠了……按照常理……您作為縣令,無權……」

  作為縣令,王啟當然無權,但王啟身邊的所有人包括囂都不知道,當初跟著縣令的任命文書一起到的,還有秦王母太后的一紙特令。為了防止唯一的侄子喪命邊鄙,秦王母太后給了王啟先斬後奏等便宜行事的權力。

  這種凌駕於行政司法體制之外的特權,王啟本無意使用,但這一場叛亂,讓王啟更深入的看見了縣裡極度惡化的政治生態。而其中最讓他膽寒的,莫過於樂一個縣丞,竟然手握兵符。

  這一點刺激到了他並不敏感的神經,也改變了他原本打算徐徐圖之、穩步整頓吏治的想法。

  此時緩圖不如急就,借著叛亂的餘溫誅殺一批,震懾效果無與倫比。

  「常理。」

  王啟陡然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緩緩抬手,指著廣場上還沒來得及被全部移走的、橫七豎八倒在各處的無頭屍體,「來,囂,你告訴我,這叫常理?」

  「咱們家常理上,縣丞帶著私兵、帶著山匪圍攻縣廷?」

  「咱們家常理上,為官一任,把境內黔首逼得落草為寇?」

  囂張了張口,想要再說些什麼,卻發現所有的勸諫都蒼白無力。

  王啟收回目光,眼底的鋒芒未曾褪去分毫,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今日午時,四十一,一個數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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