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猛地睜開眼睛,被子一掀就要坐起來,卻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飛快地伸手攥住被子往自己頸下扯,「呀,阿兄,你回來了!」
「我不回來,還不知道夫人端的是好本事,四個好手都看不住。」王啟冷著臉,瞥了一眼床榻下方露出的皮繩,順手抄了起來。
一整副鎧甲被王啟提在手裡,「哪來的?」
「呀。」被王啟抓了個正著,小雅繼續裝憨賣傻,「誰把鎧甲落在這了。」
怯怯看著王啟那張都能滴出墨來的臉,小雅自知理虧,伸出一隻手捏住王啟衣裳一角,輕輕搖曳。
「阿兄~小雅知道錯了。」她聲小若蚊蠅,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王啟,那模樣要多惹人憐愛有多惹人憐愛。
小雅這一招,無論是對付父親蒙驁,還是對付大兄蒙武,或是對付阿兄王啟,歷來是百試百靈。
王啟乾脆不看她,撂下鎧甲,氣呼呼垂腿坐在榻沿上,「先前時候怎麼答應我的,嗯?」
小雅見這招不靈了,也知事態嚴重,抱著被子走下床榻老老實實站好,嘴唇抿了又抿,半晌才低聲說了一句:「阿兄,我亦將門之後,沒有添亂。」
王啟扶了一把腰,折騰一晚上、與彘掰腕子的後勁此刻隱隱翻湧,牽扯地舊傷陣陣發疼,「現在的關注點是你去沒去,不是你添沒添亂。」
「……去了。」小雅抬眸看他,目光細細描摹著他的模樣。他眼下有近距離才能看出來的青黑,嘴唇泛著幾分蒼白,衣裳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沉穩,蘊藏著定風波的底氣。
「我……我不過是擔心阿兄。」小雅一點一點挪到王啟身旁坐下,小聲辯解,語氣越來越弱,「阿兄只說讓我安心,可外頭亂成那樣,阿兄又是一身舊傷,我怎能安心?」
王啟沉默著。
聽著她語氣里藏不住的擔憂,心口像是被溫水輕輕熨過。
昨夜縣廷門口,遠處的城樓上有一道目光執著地幾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當時以為是同安排的沒有多想,如今念起……
「哎……」王啟長嘆一聲,側過身子,輕輕拂過她鬢邊散亂的髮絲,「讓你擔心了。」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下不為例。」
小雅撅著嘴,眼睛瞅著腳尖就是不說話。王啟被她這副比自己還倔的模樣氣笑了伸手相擁,極其無奈地問道:「我該拿你怎麼辦吶?」
溫存是暫時的,簡單用了點飯食、眯到巳時末午,王啟也該去處理那四十一個人,為昨晚的那一場變亂畫上一個階段性的句號了。
日頭漸漸攀升,陽光灑在大地上,卻驅不散空氣中的肅殺。
囂帶著一隊士卒壓服四十一人犯趕到,身後跟著面色肅穆但再抖擻精神不過的縣尉賴。兩人手中捧著厚厚的案卷,快步走到王啟面前。
「公子,已清點完畢。」囂躬身道,「人犯凡四十一人,有為樂叛亂提供物資支持的鄉豪,有劫掠里坊的私兵頭目,有煽動黔首作亂的劣紳,還有買賣鎧甲的賤商……且每人身上,起碼三條命案。所有罪證皆已核實無誤,經得起任何查驗。」
縣尉賴也上前一步,沉聲道:「縣令,時辰已近午時,刑場已在縣廷門前布置妥當,士卒戒嚴,絕無差池。」
他所有的兵都回來了,他現在的底氣不是一般的足。
王啟目光掃過案卷,沒有翻看,只是淡淡道:「帶過去。」
「喏!」
士卒們立刻行動起來,一隊人押著被綁縛的四十一名犯人,步履沉重地朝著縣廷門前走去。那些犯人個個面色慘白,有的癱軟在地,被士卒拖拽著前行,有的目露凶光,嘴裡罵罵咧咧:
「王啟,你是個什麼東西,不經規程,擅動殺伐,你有幾個腦袋?」
「氏王的,你無權動老子。」
……
卻被士卒狠狠堵住了嘴,只剩下嗚嗚的悶響。
秋風愈發凜冽,捲起地上的塵土與血沫,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王啟沒有坐車,邁步跟在隊伍之後,囂、楊基、彘三人一左一右一後,穩穩護著他。
沿途的黔首早已被士卒攔在外圍,一個個踮著腳尖不住張望,臉上有恐懼,有好奇,有壓抑不住的快意,也有對未來深深的擔憂。
樂盤踞多年,苛捐雜稅層層盤剝,他們早已苦不堪言。如今樂叛亂被平,以其為首的這些罪孽深重的貪官污吏將要被當眾處斬,於他們而言,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但是,誰知道新縣令會是個什麼東西,可別殺了一個過分的,又來一個更過分的。
隊伍行至縣廷門前,寬闊的空地上早已搭建好簡易的刑台,四面皆有士卒持戈而立,甲光凜凜,殺氣騰騰。
四十一名犯人被按跪在刑台之上,脖頸裸露,面朝黔首。
另有被查明罪行、但不夠格位列四十一人之一的人犯被甲士壓著,在刑台西面觀刑。
不多時,楊基緩步走上刑台,一襲布衣立於高台中央,沒有穿官服,卻自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威儀。他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黔首,掃過刑台上瑟瑟發抖的犯人,開始一卷簡牘一卷簡牘的宣讀這四十一人的罪行。
黔首仔細的聽著,這回這個架勢跟之前不一樣啊,什麼「助紂為虐,殘害無辜,罪無可恕」,什麼「不思忠君愛民,反私養甲兵,勾結山匪,圍攻縣廷」,什麼「屠戮吏民,劫掠鄉里,將本縣攪得天翻地覆」,什麼「非為私怨,乃為告慰死去的冤魂,乃為警示四方」,什麼「犯大秦律法,亂一方安寧者,無論身份高低,無論勢力大小,必殺之」……
這些老生常談但是絲毫營養都沒有的話一句都聽不見,全是某某人在某某時間某某地點幹了某某具體的事。時間持續了一刻鐘,但是黔首像聽故事聽八卦一樣,津津有味的同時,聽得明明白白,但也義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