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基的最後一句話落下,廣場上一片死寂,唯有秋風呼嘯。
片刻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縣令英明」,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呼喊聲轟然響起,震徹雲霄。
呼喊聲中,王啟緩緩抬手,目光冷冽地看向劊子手,一字一頓道:
「行刑!」
蕭瑟秋風卷著人聲與殺氣翻湧,劊子手臂上青筋暴起,隨著王啟那聲擲地有聲的「行刑」落下,斧刃映著正午刺目的日光,驟然劈落。
「噗嗤!」
滾燙的鮮血濺起,瞬間暈開刺目的猩紅。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陡然濃重了數倍,濃烈得幾乎令人作嘔。
台下的黔首先是寂靜,沉默了大約有三息之後——「殺得好!」「痛快!」「解氣!」……撫掌贊呼之聲如潮水般湧起,一浪高過一浪。
那些被甲士壓著觀刑的犯官們,此刻的感受卻截然不同。
那一顆顆離開身體的頭顱,那一道道噴涌而出的鮮血,讓他們真切感受到了生死一線的危機。
有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卻被士卒強行架起觀刑;有人從襠下濕到腿腳,卻渾然不覺,只是兩眼直勾勾的盯著前方;有人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麼,只能看見嘴唇在不住的哆嗦張合。膽子大一些的多是干吞了一口唾液,但從面部微表情可以觀察出來,他們只是不過是強撐體面而已。
不過不論是膽子大的還是膽子小的,現在清一色都覺得他們的未來岌岌可危:王啟跟那些縣令不一樣,那些人無非是收收禮,喝喝酒,和和稀泥,不得罪任何人,任期滿了拍拍屁股走人。但王啟呢,這是個殺人狂。法不責眾?在王啟這裡根本不被承認,他動真格的,他是真能幹出來一罪具罪的舉動啊。
彘則攥緊了腰間的佩劍,看著刑台上滾落的頭顱,看著那一灘灘觸目驚心的血跡,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該!
楊基握著簡牘,目光沉沉地望著王啟,眼底藏著一絲說不明白是敬佩還是惋惜的複雜情緒。
可惜。
他的內心最終還是鎖定了這個詞。
這個小縣城偏僻,貧窮,閉塞,野蠻,多少年被豪強把持,被惡吏盤剝,被山匪侵擾,被匈奴劫掠,黔首苦不堪言。多少任縣令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要麼同流合污,要麼被排擠架空,沒一個人能真正改變什麼。
時隔多年,終於迎來這樣一位有膽魄,有手段,有擔當,敢做敢為的話事人。
可是。
楊基的心往下沉了沉。
律法無情。
王啟擅用死刑的消息一旦上達天聽,他這個縣令指定是做不成了。
囂按劍站在王啟身側,掃過圍觀的黔首、警惕著一絲異動的銳利目光里,藏著釋然與堅定。
「公子,以後的路,囂不能陪您走了。」囂在心裡默默說道。
王啟的面容平靜如水,手指卻微微發顫——不是害怕,是明知該做、卻始終沉重的顫。
國自孝公扶持商鞅變法以來,國境之內,看似被法這一根繩牢牢拴著,但是細細究之,卻全然不是這樣一回事。
商鞅以「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之由準備法辦太子,卻又因太子是國家的繼承人,不能對太子施刑,於是轉而處罰了太子的太傅公子虔。
但如果真的如後來傳說的那般「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商鞅處置的人就不應該是太子的太傅,而應該是太子本人。
由以見之,法治做的再好,歸根到底還是人治。食物鏈頂端的人,天然具有法律豁免權。甚至法律最初的施行與否,也是這個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說了才算。
不獨最上層,下面具體貫徹起法來,也有兩說。以他今天所在的這個縣做一個不恰當的假設,如果說他這個縣令制裁的最高級別是縣丞,那麼他身邊的吏員就明白:縣丞以下是司法問題,縣丞以上就不單單是司法問題,而是同時夾雜著政治問題了。
反觀他今天做的事。
殺這樣一批人,他作為縣令,沒有權力,但他還是殺了,這一舉動,本身就是對律法最直接的違背。
王啟微微遙了搖頭,眼底略過一抹自嘲與荒誕——多麼可笑啊,他用法作為武器殺了這四十一個人,卻又親自將法律這個武器踩在了腳下。
行刑完畢後,專人將屍體和屍首帶走。四十一顆頭顱,四十一章扭曲的面孔,被拿起來的那一刻在秋風中晃動著,像一串風鈴,但卻已經奏不出任何悅耳的聲音。
王啟吩咐縣尉賴將其餘犯官帶回。
接下去的事情,不適合黔首參與,這四十一顆頭顱,夠他們緩衝一陣的了,再多,容易適得其反。
楊基跟著王啟,轉身走向後方的縣廷,轉入下一場審判與決斷。
走過刑台邊緣時,他下意識側眸往了一眼。
刑台上的血跡最終會幹涸,風裡的血腥味最終會散去,但今日這四十一顆頭顱所立下的規矩,所凝聚的民心,將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為本縣往後的安穩,奠定最堅硬的基石。
犯官隊伍里,餘悸尚在。
方才刑台上每一聲慘叫,每一滴鮮血,每一顆滾落的頭顱,都還刻在他們的腦海里。
從囂手中接過手杖的王啟面對面站在距離這幫犯官不到五步的地方,淡淡問道:「剛才的情形,諸位都看到了吧?」
五步。
這個距離不可謂不近,近到犯官們可以清楚看到王啟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明明古井無波的話,卻讓這群犯官集體打了個寒顫。在他們眼中,眼前這位縣令,比樂還殘暴。此刻的他們,早沒了往日為官時的倨傲與囂張,一個個垂著頭,縮著肩,如同受驚的鵪鶉,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因為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惹得王啟不快,便會被直接拉到刑台上,落得和方才那四十一個人一樣的下場。
王啟並不在乎他們的心理活動,他巡睃一圈,撴了撴手杖,臉上漸漸帶上了笑模樣。
「諸位放心,你們的下場,不會跟他們一樣。」他決定先給這些人吃了一顆定心丸,雖然這顆定心丸的實際效果不確定能發揮出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