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畢竟剛砍完四十一顆腦袋,「放心?」這倆字,在犯官們聽來,怎麼聽怎麼像是「放心,你的頭我晚點再砍。」
王啟似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於是繼續道:「我如果打算就地處決諸位,今天縣廷的大門前,滾落的頭顱,就不止有四十一個了。」
犯官們齊齊鬆了一口氣,又齊齊屏住呼吸。
鬆了一口氣是因為至少現在不會被砍,屏住呼吸是因為,誰也不知道王啟下一句話會如何決定他們的命運。
王啟拄著手杖邁開腳步,一步兩步,沉穩地向犯官隊伍走去。
沉重的手杖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一眾犯官的心尖上,讓他們的心臟跟著一下一下地緊縮。
王啟走到一個年輕的官吏面前停下,那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眉眼尚帶著幾分青澀。
王啟開口,拋出了一個看似與當下局勢毫無關聯的問題:「作為一個秦國人,你以為的最壯烈的死法是什麼?」
年輕官吏本就心神緊繃,猝不及防聽到這個問題,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拱手至地,頭也觸地,連連稽首——那是最高、最重的禮儀,臣拜君、子拜父、祭祀天地祖先時才會用。
「縣令大人饒命,縣令大人饒命啊……」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說不出的恐懼和絕望。
王啟拄著手杖蹲下,俯視著瑟瑟發抖的年輕官吏,用同樣的語氣再一次問道:「作為一個秦國人,你以為,最壯烈的死法是什麼?」
年輕官吏戰戰兢兢,幾許之間,已經哆嗦得不成樣子。身上的汗水不知流了多少,才涕泗橫流,狼狽至極地啞聲說道:「戰、戰、戰死沙場。」
「好。」王啟點了兩下頭,扶著手杖站起身,問其他人,「他以為最壯烈的死法是戰死沙場,你們呢?」
其他人沉默了,但「戰死沙場」這四個字,讓他們的腦海中不由浮現早年浴血沙場、相約奪爵的光陰。
王啟看著他們的眼睛,自顧自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幾分追憶,幾分感慨。
「既然諸位都不說話,那我談談我的感受。」
他語氣平淡的像跟老朋友閒聊。
「我是因為軍功,才有後來的種種。第一次在戰場上斬獲敵人首級的時候,第一次被賜予爵位,第一次獲得一頃田地、九畝宅地,第一次被賜予庶子一名。我拿著這些實打實好處的時候,我想的不是砍下另外一顆腦袋、得到下一級爵位的時候,能得多少好處。」
「那時心比天高,滿腦子都是百里奚算什麼?商鞅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嗎?蘇秦很厲害?我,不比他們任何一個人差。彼時心中錨定的東西就一個——大丈夫生不得鼎食,死即鼎烹。就是死,老子也得轟轟烈烈的死。老子要讓秦國以我為榮,老子要用征戰讓我大秦的旗幟,插滿六合的每一個角落。」
「年少輕狂,志在蒼穹之上。」
說到這,他的語氣驟然加重,字字如針,狠狠扎犯官心中。
「我不知道諸位的答案是什麼,我只知道,以身試法有如諸位,此後知法犯法的檔案會跟著諸位一生。諸位的子侄親戚、子孫後代,也會因為諸位今日被釘在恥辱柱上,而抬不起頭、直不起腰。」
「更有甚者,按照律令,三族將不日相聚於異界。」
與西山桓十三的手下一樣,這些犯官縱使早已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可念及父母妻兒,原本還有些滾燙的心,漸漸涼了。
很多人絕望地閉上雙眼,秦以耕戰立國,他們這些人又都是從行伍得爵轉為縣吏的。當初誰不是一腔孤勇、一腔熱血的邁進戰場、官場?
那時候,誰不曾懷揣著建功立業,封侯拜相的夢想,在刀光劍影中穿梭?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誰不曾認為,這一生,要麼馬革裹屍戰死沙場,要麼步步高升、光宗耀祖?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從第一次收受賄賂開始?
從第一次縱容手下魚肉黔首開始?
還是從第一次覺得「反正大家都這樣,我不拿白不拿」開始?
他們說不清楚,但不管怎麼,他們走了一條越來越遠的路,遠的已經快要想不起自己最初是什麼樣子了。
王啟深諳人心,懂得打一個巴掌給一顆甜棗的道理,看著眾人臉上的絕望與悔恨,他知道時機已經成熟。他已經潑下了一盆冷水將眾人的僥倖澆滅,接下去,他要架起一把烈火,引燃他們尚未完全被湮滅的初心。
「諸位都知道,五人編一個名冊為一伍,一人逃跑,便加刑於其他四人。」
「但——」他停頓了大約有三個呼吸,接著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深意,「斬首敵人一顆首級,就可以免除刑罰。」
不少人聞言一振,驀然抬首,緊張盯著王啟的目光中燃起了一點被稱之為希望的火苗。
王啟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罪有轉圜?
王啟將眾人的希冀盡收眼底,神色依舊,語氣卻帶著幾分冷靜的剖析:「四十一人之外的諸位,地位沒有那麼高。」
「樂又是一縣之丞,他若鐵了心拉諸位入伙,諸位無法拒絕。」
犯官們萬分想附和,眼中閃爍著求生的光芒。
「不過——」
「我也相信,在得到實打實的好處之後,『無法拒絕』這四個字,肯定或多或少的變了味。」
犯官們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不由黯淡了一半。
王啟一改和顏,微微皺起了眉頭,語氣也開始散發冷意:「按我一慣的立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無以脫之。」
犯官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是——」
王啟再次將話鋒一轉。
「縣廷畢竟不是我王啟的一言堂。」
他緩緩抬起手,指了指楊基、囂、賴、佗那一伙人。
……
PS:《商君書·境內》:……其戰也,五人束薄為伍,一人兆(逃)而剄(受刑)其四人,能人得一首則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