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縣尉賴還是佗,無論是被王啟看做知己的楊基,還是一直跟著王啟的囂,臉上都浮現出一絲納悶——他們根本不知道王啟什麼意思。
王啟淡淡開口,將一個「欲加之罪」強行安在了他們身上。
「優柔寡斷的這幾位大人,說什麼——我孝文王元年,赦罪人;我莊襄王元年,大赦罪人;是歲乃今上元年,外有六國虎視,內有百務待舉。為廟堂安穩計,為今上計,不當嚴法從之。」
囂:「……」
賴:「……」
佗:「……」
……
他們幾時說過這話?
但一眾犯官不知道啊,聽到這話,犯官紛紛向囂一眾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恩人吶!
要不是場合不合適,他們高低給幾位恩人磕一個。
萬眾矚目之一的楊基此刻的心卻是瞬間涼了半截。四十一顆人頭落下,有的是法官拿著律令等著處理王公。前途未卜,生死難料,難道說,王公是打算「將死」之前推他們一把?
王啟無視各樣的反應,如炬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犯官,鏗鏘說道:「『眾怒難犯』,所以本縣令決定,破格給諸位一個機會——入編軍伍,以戰贖罪!」
「不知諸位,願否?」
說罷,他轉頭看向楊基等人,問道:「如此安排,不知諸公,滿意否?」
話音落地的剎那,四周死寂無聲。秋風從牆頭斜斜灌進,捲起樹下枯黃的落葉,打著旋掠過眾人腳邊,卻沒有一個人有心思去留意。
囂長嘆一聲,這樣一來,公子的所作所為,性質就不一樣了。
不拉上他們,公子就是這些人的「救命恩人」。但拉上了他們,事情反而變成了他們倒逼公子做出抉擇。這相當於,公子把這些人心,打包送給了他們。
再聯想到公子此前說的廟堂、今上……
放眼天下,捧上踩下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可是幾曾見過,捧上又捧下的主官?
不待其他人作出反應,囂越眾而出,深深一揖,先行配合著,一語雙關又模稜兩可地說道:「縣令恤下之情,下官等感佩。」
恤下,恤的他們這幾個人,也是他們面前的這些犯官,更是縣廷之外的黔首。
公子的話落腳在他們這幾個人的立場上,對他們這幾個人而言,收穫了名聲,收穫了人心,以後在縣廷里做事,也不至於因為站隊公子而徒增阻力。
用犯官衝鋒陷陣,縣內補充兵力就能少的征伐黔首,黔首的死亡率,自然而然也就降低了。
感佩,不是任何表示同意或者表示反對的用語。
是因為放犯充軍,與擅自斬那四十一顆腦袋一樣,都不合法。
囂帶頭說這話,有為王啟著想的私心在裡面,因為這兩個字,可以把皮球踢回去,可以讓楊基、賴乃至佗較少的去想王啟並沒有想過的那種可能——拉他們下水,跟自己同擔罪責。
隨後,其他幾人也紛紛附和:「縣令恤下之情,下官等感佩。」
犯官之中,有人雙目圓睜開,眼中迸發著難以置信的光芒;有人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有人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臨死前做的白日夢;還有人直接癱軟在地,不知道是嚇得還是喜得。
以犯官的身份入伍,那不就是到最下層衝鋒陷陣嗎?
贖罪?
說得好聽,其實無異於送死。
戰陣之地,初級軍士斬獲一顆首級便可以換取一級爵位,聽著容易,可那一顆首級是從活生生的人的脖頸上砍下來的,你要砍別人的頭,別人自然也要砍你的頭。
但這以命搏命的機會,對他們這些犯官而言,比起依法治罪,禍及家人,不可謂不好。就算最後戰死沙場,起碼蓋棺論定的,是犧牲,而不是罪死。恐怕,這也是王啟最開始問他們最壯烈死法的用意。畢竟古往今來,為國而死,罪減一等。
算了,死就死吧,逍遙恣意這些年,也不枉來世間走一遭。男子漢大丈夫,本就應一人做事一人當,奈何律令嚴苛,動輒連坐。現今這不連累家人的機會,已經足夠讓他們謝天謝地了。
少頃,先前那名年輕官吏向著王啟磕了三個頭,「犯吏願意從軍,謝縣令開恩。」
說罷,又對著楊基和囂他們的方向三叩首,「諸位大人恩情,犯吏來生再報。」
一石激起千層浪,寂靜的院落里,叩拜聲聲,言語懇切,悔恨與劫後餘生交織,涕泗交下。
王啟默默地離開了。
最先注意到他離開的是囂。
看著王啟一瘸一拐的背影,囂思忖道:「這些犯官,殺不得,放不了,留不下。」
「殺了,朝廷追究;放了,黔首不依;留著,禍患無窮。送去兵營,既可以堵住悠悠眾口,又給了這些人一條渺茫的活路,還能為邊關添些兵員。」
「一舉多得。」
「但是。」
「公子,您想過這樣做等著您的是什麼嗎?」
「您給了他們活路,律令卻不會給您活路啊。」
「這次的禍,我背了。」
「以後,您多為自己,多為夫人想想吧。」
第二個注意到王啟離開的是楊基。
楊基邁入廂房尋王啟的時候,王啟正歪靠在案几旁,那副散漫的神態重新掛回臉上,好似在剛才外面一言定人生死的不是他。
王啟招招手示意楊基落座,呷了一口水,方道:「基兄有話,但講無妨。」
楊基直言不諱:「今日種種,王公可有應對之策?」
「我又不是沒被人參過,一般情況下……」王啟漫不經心的話還沒說完,卻見同一臉嚴肅地走進來。
同雙手呈上一卷縑帛,「請公子過目。」
王啟疑惑著接過,拆開,閱覽,僅僅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就讓他氣得火冒三丈。他狠狠將縑帛拍在面前的几案上,揚聲喝道:「把人給我帶進來。」
同出去帶人,王啟忍著怒意對楊基說道:「基兄有話,改時再說吧。」
言外之意,在下有些暴躁,接下來的場面,不適合足下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