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
是日，驪山大營演武場內，一聲雄渾沉厚、震徹周遭的讚嘆，再次自看台上傳出。
發聲之人正是老將麃公。
是時，秦國軍內，除了蒙驁，赫赫有名且功勳卓著的人物，非王齮和麃公莫屬。
麃公與蒙驁一樣，鬢髮雖霜，但身形依舊挺拔，看著依舊孔武。
「那是老夫孫子，你彩什麼彩？」
麃公身側並肩站立的蒙驁斜睨了麃公一眼，繼而看向場中，眼底讚賞之意難掩，亦忍不住撫須贊呼，「彩！」
放眼望去，只見兩名身著勁裝、目似朗星的少年手持秦劍交相揮舞。
時進時退，步伐如行雲流水；時翕時緩，氣息若春潮帶雨；時躍時翻，身姿似驚鴻掠影。忽而騰空躍起，忽又格擋相抗。長劍在手，如虎添翼，劍鋒流轉之間，更若游龍在水，炎炎烈日之下，劍光反射，竟比那驕陽還要耀眼三分。
麃公看得興起，完全不計較蒙驁「只許上官放火，不許下官點燈」的「蠻橫」作風，聲如洪鐘般贊道：「你這孫子一手劍術又精進不少啊。」
又看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學生灰兒雖然優秀，但還是落了下風，麃公語氣里夾雜著些許無奈，繼續說道：「老夫自問座下這學生教得極好，可一連三次跟小恬比試，偏偏次次敗北收場，唉！」
「也不看看是誰孫子。」
蒙驁聞言，抬手輕撫頜下花白長須。
雖然他大多時候對兒子蒙武和孫子蒙恬都以嚴苛見長，動輒訓斥，但那是父之愛子、祖之愛孫，則為之計深遠。誰讓他先是攤上了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兒子，然後這個兒子好容易教訓出來了，又來了個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孫子。偏生兒子還管不了這個孫子，他要是不嚴點，估計他每次出征回來都得搬家——倆祖宗一準能把房子拆了。
不過隨著年紀與日俱增，再加上他忙的時候一年到頭都回不了家，心態也有顯著變化。對著將士，尚且能做到恩威並施，對著兒孫，當然也不能一味打壓，還是應該寬嚴相濟才是。
當然了，對著麃公種級別的老戰友，他幾乎從不掩飾對長孫的偏愛與自豪。
蒙驁抬了抬下巴，「我說老夥計，此前種種，高下已見。還有弓馬，可要繼續？」
麃公胸中的好勝心早在灰兒第一次輸給蒙恬的蒙恬的便被勾起了，灰兒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他更是，「當然要繼續。」
「老夫還就不信了，你孫子的射術也能讓人眼前一亮。不過嘛，老夫懷疑前面幾次你這個老東西在裝備上給你孫子動手腳了，這次規矩得改改，這倆娃換馬。」
「你確定讓他倆換馬？」蒙驁的表情一點沒變。
聽蒙驁這麼問，麃公心下不免犯起了嘀咕，沉吟片刻，他擺擺手言道：「既如此，這倆誰也別騎自己那匹了，讓人去馬廄牽兩匹湊活用。」
「老夫沒有意見。」蒙驁轉頭看向站在一旁專注看比試的幼孫蒙毅，揚聲吩咐道：「毅兒，你去馬廄隨意牽兩匹馬來。」
「諾。」
見蒙毅應聲而去，麃公微微搖頭，有些惋惜地說道：「我說老兄，這孩子分明也習武之心，又是塊好料子，你實在不應該太過拘著他。」
「三代為將，殺伐太重，總要出個文官，以圖後進。」蒙驁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模稜兩可的回了兩句，「其他事情，端看天意。」
三代為將，殺伐太重——這話麃公懂。
不出意外的話，早晚有一天蒙恬會接過蒙驁的衣缽，此之謂將三代。
至於殺伐，何止是這三代的將，秦國本身，就是殺伐的代表。下面，黔首入伍，爭相建功。上面，往上數數，秦國上一代軍中的話事人——白起，上上一代軍中的一把手——魏冉，最後的下場皆令人唏噓。震主不一定需要功高，作為新一代頂樑柱，蒙驁有此憂慮，無可厚非。
說話、思忖之間，蒙毅已牽馬而來。懂馬之人一看便知，那兩匹馬皆是再尋常不過的戰馬，毛色普通，體態規矩，既非千里神駿，亦非名駒之後。
蒙驁見狀，心思一轉，順勢轉移了話題：「騎射比試，尋常靶物難度小了些，不若換個花樣，添些趣味，也讓這倆娃好好舒展舒展？」
麃公也不待繼續先前的話題，環顧一周，此地又非山林野地，而且又是他倆想看這倆娃比試，更不能引入個能跑會跳的活物來，於是道：「那就拋靶。」
「自無不可。」蒙驁頷首，「不過你這學生一向弓馬嫻熟，我這孫子倒是差了些，若是恬兒贏了，你那兩壇清釀老夫全要了。」
原來蒙驁也並非全然是想看看蒙恬的「武功」，他在這之前更與麃公打了個賭，蒙恬若贏，麃公從北邊帶回來的好酒必須分他一壇。
灰兒自小弓馬一流，向來為麃公之驕傲，蒙恬的射術確是一直被蒙驁藏著掖著……但麃公身為名將，自然深諳詭道，「老夫不跟你賭。知己不知彼之戰，老夫不做冒進之舉。」
蒙驁激將道：「老夫看你就是不敢。」
「欸，隨你怎麼說。」麃公渾不在意地揮揮手，滿臉油鹽不進的模樣，「老夫不吃這一套。」
「不吃算了。」
兩人鬥著嘴，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投入場中。蒙恬與灰兒已各自牽過馬匹，正在檢查弓箭。陽光灑在兩張尚顯稚嫩的臉上，已能看出來，一個沉穩內斂，一個鋒芒畢露，各有風采。
蒙驁招呼蒙恬過來，拍了拍長孫的肩膀，沉聲囑咐道：「恬兒，今日讓老將軍好好瞧瞧你的本事。」
「請老將軍指點。」蒙恬嘴上說著指點，但是就騎射這一項，他還真看不起麃公。秦國現今活著的人裡面，騎射方面能讓他甘拜下風的，除了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上卿顛，就只有他那遠在邊鄙的舅父了。也不對，也不清楚舅父那腰究竟恢復成什麼樣，要知道，就騎射而言，很多發力的竅門都要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