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被他一連串問題問的心裡暖暖的，見他滿心緬懷長兄的酸澀傷感盡數散去、被突如其來的欣喜填滿，眉眼彎起淺淺笑意，臉頰依舊泛著未散的緋紅，「阿兄，你別太激動了，日子還小，還不十足十的確定呢。」
王啟意識到自己方才跟個毛頭小子一樣失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是我孟浪了。」
他依舊心神激盪，小雅也算半個醫者，又向來不說什麼無的放矢的事情，她說可能，那十有八九是沒跑了。緩緩鬆開攥緊她的手，一臉歉疚地又道：「是我不好，弄疼你了。」
燭火輕輕搖曳，暖意溢滿整間房。
「阿兄心思，我如何不理解呢。」小雅溫聲說完，又搖了搖頭，「不對，阿兄心思，我還是不能全然理解的，比如，我到現在都不明白，阿兄為何要後厚葬樂。」
「我選擇厚葬，致敬的不是那個魚肉黔首、圍攻縣廷的樂。」王啟溫柔地攬他入懷，生怕用大了力再傷了她，「我致敬的，是縣內還願意拼搏的所有人。」
小雅一臉迷茫地看著王啟，「阿兄，我不明白。」
王啟緩緩道來，眉眼中滿是溫情：「小雅可知，我處決的那幾十個人，都曾『效命』何人？」
小雅若有所思地眨了眨了，反問道：「難道不是樂？」
「是，但不全是。」王啟手指輕輕梳理著她的髮絲，語氣憑何，褪去方才的躁動，重回往日洞悉世事的通透，「那裡面還有賴、楊基他們的人。」
小雅怎麼也是跟著鶡冠子學過兵法的人，聽王啟這樣說，心裡也明白了七八分，「這個我知道，就像一汪池塘里，出淤泥而不染的，少之又少。」
「我妻真是聰慧啊。」王啟一邊往自己臉上貼金，一邊繼續道：「其實如果真的細究，整個縣廷，怕是剩不下什麼人了。就連我視若知己的楊基，從另一個角度想想，如果不是他『結死黨』，擁有自己的勢力範圍，樂早就讓他身首異處了。」
「水至清則無魚，水至查則無徒。結合前面做的所有的一切，我現在選擇厚葬樂，最重要的目的，是向縣廷釋放一個信號——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以前如何我既往不咎，以後，誰要是給我出么蛾子，新帳舊帳，我跟他算到底。」
現在的秦國東出之心不改。在這個不吃人就要被人吃，不打人就要被人打的世道，這種想法本身並沒有什麼讓人指摘的。
但是秦國上下忽略，或者說，一直不願意正視一個問題：攻城略地的那幫人把城池打下來，不一定會治理。
從一定程度上講，排兵布陣和處理行政事務是兩碼事。
關東出將，衝鋒陷陣的人才秦國不缺。但是處理政務的人才，秦國並不很多。這種人才也不是短時間內可以發掘、培養的。秦國本土培養這種人才的速度極難與擴張的速度適配，所以必然導致地方治理存在困境。
不獨上層為外客施展自身才華提供了空間，為了在一定程度上緩和這種問題帶來的種種不良後果，秦國漸漸大大的向關西敞開大門，通過引進外客的方式，讓更多異國他鄉的人參與秦國的治理中來。
但是，依他看來，這種方式治標不治本。
按他所想，新官要想有效的實施治理，離不開本土實力派的支持。
拿他和他所在的縣距離。他雖然是秦國人，這個地方也不是新征服的疆域，但作為中樞直接派遣的縣令，這個地方對他來說，是陌生的領域，與新官治理新地並沒有什麼區別。
除了窮凶極惡之輩，樹敵不如結友。縣尉賴、楊基，乃至潛伏在暗處的、曾經效命樂的等等等等人，或為土生土長的坐地戶，或為深耕多年的「老」吏，對這個縣方方面面的理解都要勝過他。所以，他要做好縣內的行政、司法，稅收、徭役賦役等等工作，就必須盡最大的可能識這些人，服這些人，用這些人。
咸陽那邊，無論是小政還是小恬，都一定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既曾為師，那他也要端出他作為先生的款來，以身作則，讓這倆在他的行動中學到哪怕一點的東西，給他倆為人處事提供哪怕一絲的借鑑。
小雅一臉崇拜的看向王啟，「阿兄，我好像越來越理解為什麼阿父他們這麼欣賞你了。」
王啟絲毫不謙虛地貧嘴回道：「這才哪到哪。」
「阿兄不羞。」
小雅在王啟懷裡蹭了蹭，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轉過身來，捧著王啟的臉，「不對呀，這都好幾天了，按理來說，呂光不應該放過這個打壓阿兄的機會呀。」
「哎喲，你什麼時候也這般咋咋呼呼的了，小心點。」王啟佯裝嗔了她一句，颳了刮她的鼻樑，「不是不應該，是一定不會。」
王啟又把太后給她密令的信息告訴她，聽完，小雅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越琢磨越不對，「還是不對，呂光那人我多少還是了解一些，他可是連今上的面子都說不給就不給，怎麼會因為一道密令就放過這個『整治』你的大好機會呢。」
「聰明。」王啟看向小雅的目光里，這下不只有寵溺了，要知道，這個問題，就連囂都沒有想到，「我跟他做了這些年的對手，其實彼此對對方，斗有相當的了解。」
「呂光現在的職位可是郎中丞，今上何時何地做了何事，他一清二楚。知道我在這將律法視為無物之後，他的第一步，應該是把這個問題放在今上面前，他會藉助今上，來了解我的底牌。」
「而今上，大概率也不會讓他失望。所以我有太后密令的事情，呂光肯定知道。」
「我膽大妄為的做法，也一定會被廷尉府知悉，但是廷尉府那些人什麼德行我們兩方心知肚明，鑑於我和今上、和太后、和你們蒙氏、和相邦的關係，他們必然有所忌憚。再加上相邦有意把刑名體系交給呂光管，所以呂光一定會來第二步——讓廷尉府的人當個透明人，讓太后的密令在眾人面前一直都『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