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李承乾倒是一個眼神看過去,那人也是心中咯噔一下。
方才屬實有些過分了,對方貴為皇子,又深的陛下寵愛。
而且還兼領相州都督一職,自己不過是一階地方屬官,想到這裡,瞬間退在人後不再言語。
只是這群人敢這般囂張,也是出乎李泰等人預料。
看來作為唯二被李二斬首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這混蛋確實死的不冤。
就在眾人議論之際,李泰卻是走到房遺愛的眼前道:
「如今是何時節?」
「春季啊!」
聞言,房遺愛不假思索的回道,但臉上的驚詫溢於言表。
心中更是暗驚,青雀不會是被這群名義上的藩王屬官給氣昏頭了吧,怎麼連什麼季節都搞不清楚了。
正當疑惑見,就見李泰略一思忖道:
「那不如第一句就以春種一粒粟為引如何!」
眾人聞言心中先是一聲默念,不過臉上的擔憂之色卻並未褪去。
聽著倒是朗朗上口,意境卻有些平淡了。
待李泰一句說完,李氏心中也是不禁一聲輕笑。
又是與公孫常對視一眼,此時公孫節的目光不僅沒有舒展開來,反而擰的更深了幾分。
李泰又走到長孫沖跟前,接著道:
「你覺得這種下去的只是糧食這麼簡單嗎?」
長孫沖聞言一怔,知道他想說什麼,不就是說這春日播種下去並非是糧食,而是百姓安身立命之本。
更是一戶老小之希望!
索性接著李泰的話頭略一沉思挑眉道:
「春種一粒粟,秋收谷滿斗!」
只是說完,眾人也是一陣驚駭。
怎麼作詩還可以這樣,想到什麼說什麼,但格律又不差。
但只此兩句,雖然已經帶著一點巧思,終究還是略顯平庸了。
且這句「秋收滿斗谷」聽起來略顯小氣了,不足以寄託百姓安身立命之本的美好希冀!
一陣沉默,就聽房遺愛道:「滿斗不如千顆!」
聞言,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此時再看房遺愛時,眼中不免有幾分欣賞之意思。
至於長孫沖見這不學無術的傢伙竟然提出了修改意見,也是有些不服。
正思索著還能如何更進一步時,就聽一旁的竇玉目光一轉接著道:
「千顆不如萬顆!」
待其話聲落地,場中頓時引來一陣稱讚。
別看只是一字之差,效果卻是千差地別。
此時眾人再將兩句連起來默聲吟誦一遍。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此中頭一句看似平淡,但後一句瞬間將百姓辛苦勞作,面朝黃土背朝天,莊稼漢奮力揮舞手中鋤頭。
汗水砸在青筋隆起的腳背,一名衣衫襤褸的婦人腰挎竹籃,小心翼翼的將種糧埋進土裡。
然後小心的用手指將地頭的土塊用力碾碎,生怕壓住了種子長不出來。
她多希望種下去的這顆種糧到了秋收時節,能將整個田圃撐滿。
這樣就能用剩下的糧食給餓得夜裡哇哇大哭和唉聲嘆氣的公公吃口飽飯。
這埋下去的就是一家子人活著的希望,人只要有盼頭,不管怎麼艱難,都能抓著那點希望生熬著!
如今再看向李泰,只覺眼前一陣恍惚。
對於竇玉的修改,李泰也是一臉懇切的表示了讚賞。
這兩句詩文一出,李承乾的嘴角就再也壓不住了。
即便是後邊兩句想不出來,這兩句詩文一出,也是穩壓眾人一頭。
想到先前李泰明明已經給他比了手勢,但自己卻擔憂之色顯露,心緒難安。
想起李師生前教誨,心中只覺一陣羞愧。
此時站在身前的李氏身子一陣輕顫,雖然依舊笑臉盈盈,還忍不住接連稱讚。
但一顆心卻是如墜冰窟,原以為能折損其幾分銳氣,不成想自陷兩難之地。
只好暗自安慰,好在不是與其賭了五百貫銀錢,只有一點糧食,不足道哉!
場中已經簽字畫押的眾人想起賭注,心頭也是稍松。
正當眾人覺得李泰已經是再無佳句續上時,就見其原本鬆快的目光驟然一變,好似鋼刀一般從眾人身上掃過道: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李泰的話聲落地,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同樣,眾人剛才還掛在臉上的笑容頃刻間消散。
「好一句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李承乾再次將李泰的詩句默念一邊,然後同樣掃視了眾人一眼。
一群地方官員瞬間低頭不敢言語,只覺倒吸一口涼氣,後背汗毛倒豎。
此時的李承乾更像是一隻隨時就要擇人而噬的老虎。
雖然這隻老虎尚未完全長成,但其只是沉聲咆哮,就讓整個山林里的所有動物四散而逃。
這是與生俱來的威壓,就連長孫沖等人也是不覺於心底生起一陣恐懼。
竇玉更是反覆琢磨,尤其是最後這兩句。
回想起李泰進城之前的一番討論,原本那個辛苦勞作的場面驟然一換。
沒有想像中的萬顆子,又是旱情又是水患,將一年的辛勞擊的粉碎,然後一腳踩進深深地淤泥里。
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終於是到了秋天,夫妻兩人辛苦收割,結果所獲並不多。
乾癟的孢衣下,只有像她孩子一般瘦小的麥粒。
即便如此,眼看天邊烏雲漫捲而來,更是恨不得生出十隻手臂,進行搶收。
可總算是將糧食運回家中,不敢耽擱,見了雨水的糧食被小心的放在炕上暖著。
掛在婦人腿上的小孩趁著母親不注意,探手捻起一撮一把塞進嘴裡。
母親的叫罵聲響起,孩子的啼哭聲更是要刺透耳膜。
男人蹲在牆角,看著精瘦的妻子和光著屁股的兒子,像他沒熬過酷夏的父親一樣,重重的談了一口氣。
然後大門就被官府的稅吏粗暴的一腳踹開。
放屋裡捨不得點蠟,即便是白天依舊顯得昏暗。
幾個稅吏的目光像是尋找食物的獵犬,微微上揚。
知道看見炕上的糧食才總算是露出了笑意。
「男丁三人,你這糧食不夠啊!」
男人迎了上去,稅吏卻是將其一把推開。
探手抓向糧食,婦人只覺自己的心好似也被人一把揪住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