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的早上張建勛起得晚,直到日出三竿時才從被子裡爬出來。一方面是母親的病好了,他全身心地放鬆下來;一方面是這些天他緊張得要命,現在能夠享受這份慵懶,可以無限制地躺下去。
張建勛起來後把被褥捲成一個卷,然後塞進立櫃裡。他每天都是這樣,他不願在收拾屋子上費時費力。雖然如此,他的房間並不顯得凌亂,櫃面炕面也還乾淨。
陽光透過窗玻璃映照在炕面上西牆上,這屋子就有了點暖意,不那麼清冷了。沒有生爐子沒有燒炕,從間壁牆上穿過的爐筒子就像是能抽走這屋子裡殘存的昨夜之夢一樣。
工資折在炕沿上放著。昨晚已經看過了,現在他又拿起來打開,那裡面赫然顯示著還結餘六千四百三十二元。那就是說,給母親看病花了四五千。他不在意花多少錢,也不在意弟弟給母親看病拿不拿錢,他只在意母親。錢花掉了可以再掙,母親沒了就永遠地沒了。
張建勛煮了一小把掛麵並把它吃得乾乾淨淨後就出來,向母親家裡走去。走出一百多米的地方,他遠遠地看見姚長發從南邊的拐角處向北過來。在道路的交角處,他們匯合了。張建勛禮貌性地打招呼道:
「大哥,幹啥去?」
姚長發停下來,四下看了看,說:「我不想上老崔那,他們都猜是我報的賭,還把我好頓揍。我真冤枉啊,根本不是我報的。建勛,你說,我是那樣的人嗎?」
見他言辭懇切滿腹委屈,眼睛裡像有淚水的樣子,張建勛不免可憐起他來。也許報賭的另有其人,大家錯怪了他。姚長發雖然有讓人討厭的地方,但本質並不惡劣。想到這,張建勛說:
「大哥,都前後院住著,我不信你是那樣的人。挨點冤枉打就挨點吧,誰這輩子還不受點委屈,哪個廟都有屈死的鬼。其實也沒什麼,咱不做虧心事,心裡坦蕩蕩。聽兄弟一句話,不是咱沒幹那缺德事嗎,沒幹就硬氣點。你越往後縮,別人就越往你身上賴。咱們今天就亮亮相,讓大傢伙看看,咱們腰杆多直!為啥腰杆直?因為咱沒幹那操蛋事。走,上老崔那,咱們癩蛤蟆摳腚溝露他一把小手。」
張建勛充分的理解和鼓勵,令姚長發很感動,他語無倫次地說:「妥,你以後有用的著我的地方儘管吱聲,我頭拱地都去辦。」
各家門上大紅的對聯依然鮮艷,倒貼的福字依然彰顯著節日的喜慶,從那邊天際游移過來的白雲似乎是將南國的溫暖拖曳著,再落到每家每戶。北側那戶人家院外依牆而立的玉米秸稈上,雪已悄然融化。玉米秸稈本來的顏色呈現出來,淡黃潤澤,仿佛秋天的味道還沒有散逸掉。這房子的舊主人葉吉平已去城裡十來年了,但他的故事卻留存下來。有傳言說,他和老劉婆子相好過。
既然偶遇姚長發,張建勛就改變了主意,先不去母親那裡,去老崔那兒。他完全是在找藉口,他是藉此想去試一把身手。
當張建勛和姚長發相跟著走進屋裡後,裡面看牌和打麻將的人都看向他們,那眼神怪怪的。老崔反應倒挺快,他招呼:
「建勛啊、長發、你們來啦?」
張建勛環視著屋裡,見地上的一桌還空著,炕沿上坐著一個人,他在看熱鬧。於是,張建勛提議道:
「再成一桌,我這些天都沒打麻將,手刺撓了。四哥,你過來,還有、崔叔,你湊一湊,要不三缺一。不要老尋思抽紅,大過年的你要也樂呵樂呵。」
張建勛的提議得到了炕沿上坐著看熱鬧那個人的響應,也得到了老崔的響應。這一桌麻將局便成上了,於是稀里嘩啦洗牌的聲音就響起來。
兩個八圈下來,正是下午的兩點,上母親家裡還趕趟。
張建勛趕到母親家裡時,看見魏紅偉正和著面。魏紅偉看見兒子進來,就忙著說:「建平前腳剛走,你後腳就到了。他說今天晚上在他老丈人家住一宿,明天早晨就把她們接回來。建平走時還不放心呢,一個門兒地囑咐我別干累活,有事情就找你。能有啥事情?你看我都好利索了,面是我和的,等一會兒我再剁餡子,晚上包餃子,明天不是破五了嘛。」
張建勛明白母親說這些話,就是為張建平開托,也是在證明她真能幹活了。其實,他在心裡沒有責怪建平,弟弟上老丈人家沒有錯誤。
看見母親利索地幹活,他沒有多加阻攔。但是他沒有讓母親剁酸菜剁肉,只是讓她調了餡料。和好的面用濕屜布苫住餳著,調好的餡子放在櫃蓋上。老式的大櫃有四五十年了,比張建勛的歲數還要大。櫃面的圖案已斑駁,不見了本來的色彩。
「建勛,今天晚上就熬點酸菜粉,燜點大米飯。你小時候可不願意吃酸菜了,也是,那時候肉少,肉少酸菜就腥。別說你不愛吃,我都不愛吃,可不吃這吃啥,除了白菜就是土豆再不就是酸菜。」
因為看到母親高興,張建勛也高興起來。沒有張建平兩口子在旁邊,他就可以毫不避諱和母親說話。
張建勛問:「啊,那天你說話說了一半,好像有些話沒說完全。」
「就是你住院的那天,晚上建平回家後,你說建平能不能讓人拐跑嘍。」張建勛拿著抹布一邊擦拭著台面一邊說,「那天他走時,我給了他三十塊錢。」
魏紅偉把水填到炒勺里,然後把蓋子蓋上。她沒有立刻回答兒子的問話。過了一會兒,她字斟句酌第說:
「那就告訴你吧,你可別有什麼想法。你還不知道自個的兄弟什麼樣嗎?處處聽媳婦的。」
這時張建勛已經把台面擦完,他把抹布平鋪在檯面上說:「我不會有什麼想法的,自己的兄弟。都了解得透透的。」
「他說、他說你上學五六年,就是他和你爸在家幹活。你有工作了,掙錢了,就應該貼補貼補家用。」說話時,魏紅雲沒有看兒子。
張建勛思忖了片刻,安慰母親說:「的確是應該的,他沒有說錯。我上學時就是他和我爸幹活,鋤田抱壟的也挺辛苦。建平就是這麼一個人,沒有什麼主意,處處聽媳婦的。我沒有媳婦,沒有孩子,掙的錢自己也花不了。」
沒有媳婦沒有孩子,這句話觸到了魏紅偉的痛處,她眨巴了幾下眼睛,說:「建勛,別再挑挑揀揀啦,有合適的就處一個吧,再過幾年你就三十多了。」
張建勛低下頭,沒有說話。
晚上,張建勛沒有回自己的家裡,他和母親住在了一個炕上。從分家另過以後,他是第一次重回這熟悉的房間度過長夜,一種別樣的感受襲上了他的心頭。